她想哭,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害怕和恼羞——但她却忍住了。


    “姜岁安,抱歉。”她知道,自己再不承认,只会让姜岁安更加看不起自己,于是咬咬牙朝她甩出了道歉。


    姜岁安接过她从口袋里掏出来的东西,吸了口气咽回肚子里,没说什么。


    她背过身的那一刻,何佳哭了。


    姜岁安知道自己背包侧口袋里的笔芯是谁给的,于是把它们物归原主:“谢谢你,虽然没用上,但还是很感谢你,方同学。”


    方知言从她手里接过,也没说什么。


    餐吧的驻唱歌手声音十分动听,可姜岁安却完全没有心情欣赏。


    夏静雯与蒋翼铭滔滔不绝地跟陈建材讲着有关比赛的种种、方知言带着耳机在用MP3听BBC、何佳从背包里拿出了《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假装奋笔疾书其实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与何佳对峙时那砰砰乱跳的心脏还在离腔出走着,偏离了正常心率轨道。


    “串来喽!”热情的服务员一边吆喝,一边把手上的大铁盘摆在圆桌正中间。


    生蚝、羊肉串、牛肉串……纷纷排队上了桌,陈建材让大家以王老吉代酒,庆祝他们“凯旋”。


    她是极喜欢吃烤串的,可这串在今夜却像隔了好多天的死肉佐以各种香料去掩盖腥臊,明明不管怎样都应该是有滋味的,但在她嘴里,又宛如富有纹理叠加的纸。


    难以下咽* ,味同嚼蜡。


    她抬头,却发现方知言在看着自己。


    姜岁安现在没什么心情去揣测他的想法,只知道自己应该是挂脸了,不然为什么连方知言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都要朝自己投以关照的眼光。


    方知言有意无意把目光放在姜岁安身上的时候,何佳时不时会瞅他几眼。


    而姜岁安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何佳。


    第3章 花落马(三)


    作为一个从县城小村考到城里读书的姑娘,何佳本以为,只要努力,就一定会有回报。


    她不喜欢那些终日叽叽喳喳成绩却名列前茅的人,更讨厌班里同学对隔壁方知言的打趣。


    她的少女时代里自然也有那样天之骄子和酸涩暗恋的书籍,但方知言不一样,他不是无所事事就能夺得桂冠的人,他努力、上进、谦逊、平和——他集所有这个年纪男孩所不具备的美好品质于一身。


    她对方知言本无感,可她觉得他们很像,这种“慰藉”和“动力”,被她模糊成了“喜欢”,融成了少女从高一而来的酸咸的暗恋。


    他成绩比他们都好,不是吗?


    为什么只靠努力的人要被嘲笑,只靠才华的人能得到盛赞?


    凭什么?她不理解。


    所以她并不喜欢姜岁安这样天真灿烂又浪漫的理想主义者,甚至觉得这样的人虚伪而招摇,是枪会打的出头鸟。


    或许,对方知言的维护,只是她保护自己的一种方式罢了。


    但当她知道方知言是富二代以后,这种单方面的“惺惺相惜”就变了味。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早上,学生们茫茫地铺在操场上,秋老虎是再适配年轻躁动的背景不过,她与许多学生一样排着队准备上台领助学金,可却见到方知言笔直站在台上,身旁挨着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


    她本以为他只是作为学生代表特别上台发言的而已,可是这一个男孩、一个男人的眉眼太过相似。


    那是一种来自骨子里的自卑和不安,需要她调动一些伪装来抵御。


    那男人说自己是汐城一中助学项目的投资者,他说他姓方。


    何佳忘记了自己当时拿到那装着现金的信封时自己是怎样的表情,但一定不比坐在这里同这些衣食无忧的人陪笑好。


    对于姜岁安的敌意,源于高二的一场考试,而这场考试,姜岁安甚至都没能参加。


    那次何佳超常发挥,她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班级成绩表的第一位,正当她看着成绩榜班级分栏抿嘴高兴时,一阵议论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啊,怎么是她啊……不过姜岁安生病了,不然的话她才应该是第一吧。”


    他们的声音很轻,可依然扎得何佳喘不过气。


    那天班主任在班会课上特意表扬了她,说她进步很大,让大家向她学习。何佳听着四面而来的掌声,只觉得违心。


    她本以为今天的自己会很快乐,可不是的。


    她很痛,全身上下都很痛。


    忮忌这种伤疤是难以愈合的绝症,它会将心脏里属于自己的地方用带刺的枝桠填满,从此以后,只有他人的风吹草动才能惹来心跳的悲喜。


    从那时起,她就把姜岁安当作竞争的目标,在这场单方面的战争里,她已混乱了自己的情绪。


    ……


    汐城一中的分校在这个学期正式开始招生运营,原高三的年级主任被调任去做了行政校长。


    新的年级主任姓李,是位雷厉风行的女教师,她新官上任三把火,把原本就压榨人的双周考制度改成了周考制度、并在教学周里每两天穿插单科的晚自习测验、规定每个人在电话机打电话的时间每次不能超过三分钟。


    所以汐城一中高三生的一轮复习节奏就成了——前脚的试卷没有讲完,后脚的试卷又马不停蹄地奔来。


    老师们不得不讲卷子——出卷教师的键盘“噼里啪啦”地响着。


    学生们不得不写卷子——印刷室的机器“哗哗”地工作着。


    老师们不得不批卷子——按照数量分配好的试卷“唰唰”地被装到试卷袋里。


    学生们似多米诺骨牌般传递着试卷和答题卡,一切都形成了闭环。


    有的人打趣,汐城一中的管理层已经由民主退步到专制了。


    而姜岁安与这灭绝师太的交集,只有被收了一本接一本的小说,写了一遍又一遍的检讨。


    她也不大在意检讨的形式内容了,只当是在练字。


    李主任恨铁不成钢地评她:“有才无德,敷衍至极。”


    姜岁安表面临表涕零,实则觉得这是莫大的嘉奖,望着卷子上的白底墨花,一时间有些恍惚,仿佛这花真长出了黑色的血肉,缠在太阳上招来月亮,月光洒进教室,洇湿墨香。


    姜岁安的班级里有人喜欢用墨水写字,每每晚测时,教室里弥漫着一股子油墨味儿,混着些微的汗气,像极了旧报纸堆在阴雨天发了霉。


    没来得及换成护眼灯的日光灯管在夜里不知倦怠地工作着,惨白的光打在每个人脸上,都显出几分青灰来。


    姜岁安伏在课桌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试图通过凉意来让自己清醒起来,可眼皮还是沉重得像是灌了铅。数学卷子还摊在眼前,那些数字和符号在余光里晃动着,渐渐模糊成一片。她从笔袋里拿了风油精抹在鼻下,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


    她已经记不清这是这一个月以来的第几场数学晚测了……


    “嘭!”


    一阵响动伴着桌子摩擦地面的“滋啦”声让她真正意义上地醒了。


    “啊!”不知是谁叫了一声。


    岁安顺着声源望去,是班里一位瘦小的女孩晕在了地上。


    她倒下的时候身体撞在了喜欢用钢笔的同学的桌上,墨水瓶掉在她头部不远处,墨色的汁水摊成寂静的小泊,就好像是从她颅内挤出的脑浆。


    她身边的同学蹲下着急地叫唤着她的名字,但没敢动她的身体。


    姜岁安抽出一打纸巾去吸墨水,怕流淌的汁液染到她的头皮。晚饭吃多了的她胃里一阵恶心。


    这日老师们去开教师大会了,没人在课室,姜岁安蹲下身子,让周围的同学把女孩放在自己背上,将她背去了楼下校医室。


    教室里的人被这动静吓醒了大半。


    下课铃打响,试卷收上去后,姜岁安也从校医室回来了。


    女孩的头发上还是沾了墨水,蹭在姜岁安白色校服上,留下了几块黑色的斑印。


    与姜岁安同样今天值日的同学挽着她的手说:“岁安,心晴没事吧。”


    姜岁安说:“楼下医生已经打了医院的电话,希望没有事吧。”


    “我觉得这考试他妈的频繁得有些离谱了,这么下去是真想把我们搞死……我真的不理解,一中什么时候在一轮复习就铺天盖地地刷题,双周测已经够恼人了……毕业的学长学姐们都觉得离谱。”那位同学说。


    姜岁安还没有从女孩倒下的那个场面里完全脱离出来,现在想想还是心有余悸,她回答:“不知道领导怎么想的,身体不好的人根本受不了这样的压力,心晴也不是我们班第一个倒下的了……我反正没有一点时间复习,知识点也是碎在脑子里的,真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还能扛多久。”


    “嗯。”女孩默许着她的话。


    其实在说到“心晴也不是我们班第一个倒下的了”这句话的时候,姜岁安心里有些复杂——因为第一个倒下的人,是何佳。


    班里人人都知道,何佳是很拼命的一个人,似乎什么时候见她,她都在垂着头学习。而自打比赛那件事情以来,她就更加卖命地学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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