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既已亲口担下识人不明,教引无方的因果。那金灵圣母身为布局之人,又是杨戬名义上的师祖,于情于理也该给诸圣一个交代。


    “弟子惭愧。”金灵圣母颔首道:“杨家兄弟自幼流亡,弟子初时念杨戬根骨不俗,又是余元门下亲徒,便一心想以教化引其归正。”


    “不曾想他于颠沛之中养出偏执心性,不仅数次大闹紫宫金阙,羞辱圣尊,如今更是袭杀天将、祸乱法度。今日之事,亦有弟子督教不严之过。弟子愿卸去截教圣母之位,与师尊一同隐退三十四重天。日后教内诸事皆由无当圣母执掌。”


    “至于杨戬……”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杨戬:“弟子实在难以教导,要杀要剐,按天规明正典刑就是。”


    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认下了师门管教之责,又将杨戬自身的罪孽悉数摆上台面。


    杨戬听得此言心头一震。此前紫宫金阙数次放过他,任由他闹得天翻地覆而不深究,莫非是在等这一天?


    他们一直在等他犯下滔天大错,再借此废掉昊天。


    他猛地抬头,望向神色淡漠的金灵圣母声音发颤:“师祖,为什么……”


    他是余元的弟子啊!金灵圣母膝下三子一徒,但真正承其道统的,只有他师尊余元。她怎么能这么对待自己?


    “贫道给过你无数次机会。”


    面对他的目光,金灵圣母依旧从容淡定:“因为你是余元之徒,修炼天赋又远高于你兄长杨蛟。自你入门贫道便对你寄予厚望,甚至将自身功德至宝《律书》交付于你,望你悟透其中大道,将来助你舅父执掌天规。可你一味偏听偏信,执迷不悟。”


    杨戬初入紫宫金阙时,她是真心想栽培对方的,甚至早早替他铺就了司法天神之路。


    可对方一次次肆意妄为,早已耗空了金灵圣母的耐心。


    既然不愿做顶天立地的栋梁,那就做一枚用完就丢的棋子好了。她紫宫金阙不缺这一个欺师灭祖的逆徒。


    “当年你大闹紫宫金阙,羞辱贫道,贫道只当你年幼无知,忍了下去只罚你去西海思过。其后你与敖寸心婚变,杨婵攀污玄都,贫道也只当你年少气盛,只罚了哮天犬与杨婵。”


    “贫道一直盼你改过自新。可你历经人世,非但不知悔改,反倒在封神之乱贫道被擒,人道岌岌可危之时,袭杀守护人道印玺的敖寸心,险些令人道崩灭。”


    “这么多旧案在前,贫道次次让你戴罪立功,可你立了什么功?纵容亲妹触犯天条?还是推凡人顶罪袭杀同僚?又或者倚仗仗着昊天偏私,肆意践踏天规对同僚挥刀,更视三界秩序如无物?”


    她瞥向哑口无言的杨戬,语气淡漠无波:“须知再深的厚望也有磨灭的一天。这洪荒不是你一人的天下,不会有人始终围着你转,更不会毫无底线纵容你的放肆。”


    杨戬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只觉喉间干涩,紧要关头却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说这是算计,是陷阱?


    但所有事情都是他做下的。自拜入紫宫金阙,师祖和师尊对他已仁至义尽,他们都在劝他放下执念朝前看……


    可他没听,面对师尊的教诲,他想的是你为什么对大哥比对我耐心。面对师祖的宽宥,他想的是你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面对兄长杨蛟的教导,他想的是你为何助纣为虐不听我言。面对西海龙族拒绝自己的求婚,他想的是你们是不是嫌弃我天庭弃子的出身。


    他恨昊天、恨师门,恨这天下每一个幸福快乐的人,可自身却又享受着他们带来的好处。自然也从未珍惜过旁人的善意。


    第201章 死生不见


    恍惚间杨戬目光扫过大殿,在看见东极青华大帝身后,那名静立如松的弟子时,他又想起了当年的敖寸心


    曾几何时,他们也曾山盟海誓,在西海许下相守一生的诺言。


    可当敖寸心收敛心性嫁入杨府,为他洗手作羹汤时。他将对方的付出视作理所当然,任由哮天犬和杨婵欺压对方。


    西海龙母的告诫还在耳畔,他却早已变了心性。婚变之后更是对其恶语相向,连最后一丝体面都不肯留给对方。


    对于敖寸心和西海龙族来说,他又何尝不是另一个仗势欺人的昊天?


    或许当年西海数次拒绝他的求婚是对的。无论何时何地,他眼里只有自己的委屈。从未回头看过真正待他赤诚的人正在经历何种处境。


    他要公道却不守公道。要体面却亲手撕碎体面,要自由却把自由活成放肆。


    直到此刻无路可退,再回头来看。才惊觉自己这一生已经在仇恨与偏执里,活成了最讨厌的模样。


    再看站在师尊身后的大哥,他手中拿着曾经师祖赐予自己的功德至宝,身上披着司法天神的冠冕袍服。


    功德《律书》,那是师祖开律法一道的重宝,是连三界大能都无缘触碰的律法根基。


    他整天喊着自己不受重视,可这宝贝师祖一开始是给自己的。在西海受罚时师尊纵使被气得头晕,也没停了他的修炼资源。听闻自己攻击玄都大法师,师尊也只让他戴罪立功……


    想到这里杨戬浑身发冷,连指尖都在颤抖。


    从婚变生怨到袭杀敖寸心,再到如今袭击哪吒。亲妹犯错他第一时间推凡人顶罪;昊天徇私他就顺势放纵。师门忍让他又得寸进尺……


    或许,是他自己把这条路走没了。


    金灵圣母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眼底没有半分怜悯:“汝师尊余元一生守正持律。你承他衣钵,持他道法,却半点未学到他的风骨,反而私心用尽偏执狭隘。”


    “洪荒之大,容得过错却容不下执迷不悟。贫道可以原谅你千百万次,却容不得你践踏公道。今日之果是你一手种下,何必抱怨旁人?”


    知道错了又如何?洪荒天地那么多人,若是人人都能以一句知错便回头是岸,三界又怎那么多碎骨焚心的遗憾。


    话音落下杨戬再也支撑不住,茫然地抬头看向殿内众仙。


    就如金灵圣母所言,他干的这些事,是一句余元的徒儿就能抹平的吗?


    他转头看向面色森寒的杨蛟,苦涩地张嘴道:“大哥……”


    杨蛟转过头去不忍看他:“二弟,你与三妹做得太过了。”


    “师尊,我……”


    杨戬抬头再去看金灵圣母下首的师尊余元。余元也皱眉偏过头去,显然不想再见他一眼。


    杨戬喉间腥甜,噗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又滴落在云阶之上消失无踪,就如同那些被他碾碎的情分与初心。


    他踉跄着后退数步,神将冠冕从发间滑落,滚落在青华大帝脚边。东极青华大帝垂眸看了眼那银冠,又望向身侧默然不语的弟子。


    敖寸心目不斜视,仿佛不曾看见昔日爱人的惨状。


    天理昭彰,善恶有报。爱你一场,我甚悔之。


    龟灵圣母叹了口气道:“杨戬,你数次悖逆师长,纵奴辱妻。而今又包庇亲眷攻击执法天将,视天规律例于无物。今吾以东极青华大帝之名革你神职,收缴一应法宝,剔去仙骨压于诛仙台下。永世思过不得大赦。汝妹杨婵,剔去仙骨打落人间,十世之内不得回返天庭。汝可服气?”


    “杨戬认罚,心服口服。”


    没看泪水涟涟的杨婵,杨戬惨笑一声,朝余元的方向跪拜下去:“弟子任意妄为,不孝不悌,有负师恩。今我受罚罪有应得,在此拜别师尊而去。”


    余元转头不看。杨戬的额头重重磕在地上,鲜血顺着额角滑落却不肯抬头:“现在弟子要走,师尊不看我一眼吗?”


    余元望着伏跪在地的弟子,终究睁开双眼,长长地叹息一声,挥袖道:“去吧。东极青华大帝判你永世囚禁。日后诛仙台下静思己过,好好想想错在哪里。”


    他已经原谅杨戬很多次了,这一次他必须自己承受任意妄为的代价。


    “弟子遵命。”杨戬伏跪再拜,又朝他叩了个头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敖寸心。然后在天将的押解下返回天庭。


    敖寸心始终低眉敛目。她以为杨戬倒了她会欣喜若狂,可事实是自己的内心无半分波澜,仿佛对方只是一个素不相识的路人。


    或许在无数次修行中她早已放下那段少不更事的感情。世间早无杨二郎之妻,只有东极青华大帝座下,守心持正西海龙女。


    杨戬,你我从此一别两宽,死生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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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完杨家兄妹之事,话题又绕回了天帝之位上。


    通天教主率先开口:“昊天虽已伏法,然天庭不可一日无主。总得有人任天帝之职,不知诸位有何看法?”


    道祖鸿钧刚因自己选的昊天栽了跟头,眼下也不好说什么,便问金灵圣母与平心娘娘道:“此事两位道友有何看法?”


    平心娘娘白了他一眼,一开口尽是行走地府阴阳之风:“本宫只管地道之事,天庭事务即是道祖说了算,本宫不敢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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