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看着女人近在咫尺的脸,像是熟睡了一般,身体却是有些发烫的。


    他挪不开眼。


    外面的人是在找谁,那一枪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似乎此时都不是很在乎了。


    有点热。


    在这里呆太久了。


    绒质的大幕将氧气都吸收干净了一般。


    只剩下聚集的热浪。


    “夏兮野….”


    他恍惚地喃喃。


    砰。


    场内灯光大亮。


    裴妄濒临窒息的意识得到一丝解放。


    “怎么回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导演的声音怒气冲冲地走上台来:


    “谁干的!!”


    “人呢?人都去哪了!”


    “导演,导演,”


    几个工作人员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擦了擦头上的汗:


    “我们也不知道啊,电闸被人恶意破坏了,我们已经算是抢修得很快了….”


    裴妄抱着夏兮野吃力地打开用来遮挡的幕帘,昂贵的西服上还沾上了些红色的绒毛。


    “啊呀!”


    “啊呀呀呀呀裴总,裴总!!”


    导演听见动静,往旁边一看,差点被吓厥过去,满头冷汗地往裴妄那边跑去。


    “裴总,真不好意思啊,我们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肯定,肯定是那些嫉妒我们的对家找人搞的事!对,肯定..”


    导演扶着裴妄,像伺着一尊佛爷,卑躬屈膝地走出来。


    他咽了咽口水,还在试图向裴妄解释着什么,大致意思是节目还是想继续拍摄,不要因为这种事就停资。


    可裴妄已经无暇顾及了。


    无法控制的眩晕感接踵而至。


    刺眼的灯光充斥他所有视野,他来到舞台中央,顿了顿脚步。


    夏兮野在他怀里有些动弹,似乎并不安稳。


    裴妄目光所及正对着的观众席正中间,灰色的椅背上,出现了一个烧焦的弹孔。


    那是他刚才的座位。


    第31章 裴妄


    未婚先孕是丑闻,尤其是对于当时显赫的谢家来说。


    可二十二岁的谢龄安并不这么觉得。


    那个男人在一场海上事故当中不顾性命地将她救下,与他相爱才是天经地义的事。


    谢家愿意以厚礼相赠,但她执意以身相许。


    “别再在那么危险的海上工作了,家族落败不是你的原因,和我回谢家吧。”


    男人自己是争气的。


    可能是见过自己的家庭衰落,见过人间的疾苦。


    所以他比谢家的任何一个好吃懒做耗光积蓄的“继承人”们要勤奋上进得多。


    孩子出生。


    一直长到七岁。


    在此期间,他们一家从未真正地受到过谢家人的待见。


    谢老爷子给他们越多,谢家的人就越是对他们人人喊打。


    有一天,孩子又被谢家的亲子孙们给打了,鼻青脸肿地回到家。


    为什么又被打?


    那群孩子说,他身上有穷酸气,很臭,难闻的气味要处理干净才好。


    其实很多大人在旁边,他去求救。


    舅舅,舅妈,大哥哥,你们可不可以让他们别打我了。


    但无人回应。


    男人心脏揪着疼,但只弯下腰沉思片刻。


    “儿子,你知道爸爸以前呆的是什么地方吗?”


    小孩擦擦眼泪:“什么地方?”


    “比谢家还要浪涌波翻的地方。”


    男人将孩子带去了他七年前捕鱼卖虾的破旧渔村。


    他要带他出一次海。


    刚好有一搜渔船要起帆。


    为首的那个女人灰头土脸的,脸上像是有擦不干的泥垢和灰尘。


    他问她:


    “能带上我和我儿子吗,我们能给钱!”


    女人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似乎在思考,随后点了点头。


    “一人一百。”


    旁边的几个渔夫起哄:“夏姐狮子大开口啊,这不分点给我们?”


    “好。”


    男人没理那些碎语叫呵,一口应道。


    渔船出海,风平浪静。


    “孩子多大了?”


    “七岁。”


    女人脏污的脸上难得露出一点笑:


    “我有个女儿,刚满八岁。”


    女人又开口:


    “叫什么?”


    “裴望。”


    “眺望的望。”


    “好名字。”


    女人蹲下身子,摸了摸小孩的头。


    小孩瑟缩地往父亲怀里躲,满眼都是害怕。


    对无尽深海的害怕,对陌生人的害怕。


    他胆怯、谨慎,遇到困难只会示弱。


    “夏姐,你站外面多没意思,进来玩啊!”


    一把大手从渔船厢里将女人扯了进去。


    “不要!”


    “有人在呢,有孩子在!!”


    男人瞬间明白了这些人要做什么,他马上捂住孩子的耳朵,让他背过身去。


    “别听,小望,把耳朵捂紧。”


    他刚松手,海面上突然狂风大作。


    一片大浪拍过来。


    男人抱住儿子,死死抓住船板。


    女人在里面挣扎,身子不稳,一头撞在了柱子上。


    鲜血流了下来。


    是干净的,和她脸上的泥土不一样。


    又一片浪打过来。


    男人想去抓一块更牢固的板子,却不料孩子因为太害怕,而试图蜷缩身体,不小心歪下船去,栽进了海水里。


    “裴望!!”


    女人意识还算清醒,只是额头生疼。


    她趁着船舱里的人东倒西歪,拼命爬了出来,想也没想跳进了海里。


    过了几秒,孩子被女人用最后一口力气送上了船板。


    男人连忙抓住她的手,当把女人拉上来时,她已经没了气息。


    风浪停了。


    停得像玩笑一样,轻而易举把一条命给带走。


    被吓得哆哆嗦嗦的船夫将船掉头,靠了岸。


    男人看见岸边站着一个穿碎花连衣裙的小姑娘,看起来和他的孩子一样大。


    回到家。


    谢龄安没有说什么责怪。


    她总是这样,温柔而善解人意。


    她听着这些事,吩咐着佣人给孩子照顾好,一边叹息着那个女人的不易。


    “没事就好,回来就好。”


    “夫人。”


    男人开口了。


    “’望‘这个字不好,孩子就算能望见再多的景致,得不到,终究是假的。”


    “像出海的人一样,平常人看不见的风景被他们尽收眼底,可是从未得到过他们想要的,畏畏缩缩一生,最后在一艘渔船上丢掉性命。”


    “你是想起从前的自己了吗?”


    谢龄安抬头。


    “拿到老爷子的遗产,我们就和谢家分家吧。”


    “夫人。”


    男人皱眉,又提醒了一遍。


    “好,裴胜,你让我想想。”


    孩子在卧室里面发抖,保姆怎么哄都停不住哭泣。


    天气变阴了,别墅里起了些风。


    “叫裴’妄‘吧。”


    谢龄安拍了拍裴胜的手背:


    “我的孩子,这辈子必须要活得肆意妄为才算好。”


    “分家之后,除了他自己,他无需再顾忌任何人的感受。”


    落花凋尽,季节变换。


    人们啃噬着时光的余温,将一切繁华化为乌有。


    谢老爷子亡故,裴胜一家从城东赶来。


    那是第一次,八岁的裴妄挺直腰杆,出现在谢家人面前。


    当其它谢家子孙像以前一样冲上前来抓他的头发,踢他的脚踝,他第一次拿起地上的石头,朝他们用力扔过去。


    石头砸伤了顽劣孩童的胳膊和肚腩,最后磕在谢老爷子的碑上,留下一道轻微的石灰痕迹。


    “不孝!”


    谢龄安的哥哥,被裴妄从前称为二舅舅的人,皱着眉头严厉呵斥,像是真把自己当什么公平的制裁者一般:


    “老爷子把家产都给了你们,你这儿子还在这胡作非为!”


    “不孝子!不孝子!”


    “就是,哪有这么对自己亲外公的坟墓的。”


    “这还是在葬礼上呢。”


    长辈你一言我一语,他们高高在上,把没有得到丝毫财产的怒气叠加在裴妄身上。


    一双双眼珠子明白看着,却依旧要把白的说成黑。


    “你把我儿子砸伤了,你们赔得起吗?”


    “赔?”


    裴胜从后面走了出来。


    “我买你儿子命都可以了,嫂嫂。”


    “我呸!”


    妇人吐了口唾沫:


    “你个暴发户,就仗着爸把钱都给你们了,什么穷酸破户还跑到我面前来炫耀了!”


    “我儿子要是有什么事,我要告得你们家倾家荡产!”


    “有意思。”


    谢龄安拍了拍裴胜的肩膀,裴胜咽下一口气,攥着拳头笑着绕过人群,走到谢老爷子的碑前。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