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实在心急得厉害,什么都不管不顾地一股脑骂出来,不顾场合,不管任何人的身份地位。
导演也知道这属于剧组失误,宫欢骂工作人员与骂他无异,但也只能硬生生受着。
他走到宫欢旁边,拍拍她的手臂安抚,被宫欢怒瞪着将对讲机接过来,脑中飞快想着对策:“先别急,其他威亚线都还好好的,他现在没有大事,只是吊在上面下不来,我们想想办法把他弄下来就好了。”
“什么叫不是大事!你知不知道他——”要说的话瞬间止住。
恐高两个字堵在宫欢的喉头迟迟吐不出来,一旦导演知道奚亭云恐高,那么以后所有的威亚戏份,他都别想再演了。
她只得硬生生将那两个字咽回肚中。连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内疚。
导演没过多注意她情急之下的怒骂,绞尽脑汁想着办法的同时,安抚宫欢,甚至在对讲机内对着奚亭云那边询问情况。
“演员怎么样了?奚亭云,你刚才是爬上平台了吗?还好吗,实在不好意思,主威亚线卡住了,但是其他都正常,别担心,我们能处理。”
导演尽量控制场面让众人稳住心态,他仰着头看那高空上的人影,心里却直打鼓。
拍摄地点是他们特意挑选的好景地,这里人迹罕至,没多少人来过,现在呼叫救援恐怕也难以在短时间内赶到。
蓝牙耳机有回话的功能,对讲机内先是传来哗啦啦的瀑布落水声,还有阵阵窸窣的风声,紧接着才是奚亭云虚弱的气音,他一张口,说得不是自身状况,而是一声呼唤:
“宫欢......”
仿佛被当头敲了一棒,宫欢迅速夺过对讲机,迫切地回应:“我在,我在的,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别害怕,我们在想办法,马上就把你救下来!”
对讲机那边嘈杂的背景音太多,瀑布声,树叶摩擦声,风声,都互相交错着出现,在这些乱糟糟的环境音影响下,宫欢还是捕捉到了他的呼吸声。
一下一下的,似乎攒几下呼吸,才有力气说下一句:“欢...欢欢......”
宫欢独占着对讲机,导演在她抢走对讲机时就转身去找人想办法了,他叫小名也就只有* 她能听见。
“我在呢,奚亭云,你别怕,我一直在的,”宫欢左右看,见剧组人员都手忙脚乱地忙着,才略略安心,“我们都在想办法救你...你,害怕吗?”
“怕......”
他气息太弱,宫欢啧了一声,抬头看见一架摄影机始终对着平台,便匆匆跑回监视器前,看见转播画面里出现奚亭云苍白、布满大颗汗珠的脸,她急得额头也跟着出汗。
“是我不对,我就不应该再让你继续演,”宫欢焦虑地咬着手指的皮肉,想撕扯下一块来,“你万一出了事,死在上面怎么办——你要是死在最害怕的地方,我真的会恨死自己!是我害了你。”
对讲机那边传来虚虚的笑声,监视器画面里也出现奚亭云费力地扯动嘴角,眼眸微弯的脆弱神情。
他侧着的脸占据大半个画面,血色尽失的面色让人心碎得发疼,宫欢在此刻深深感受到所谓的故事感演员。
她又气又急:“你还有力气笑!?”
“......我不会死,好不容易,靠近你,”他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每说几个字就要费力呼吸,缓和气息,“怎么会舍得...就这么,轻易地离开......”
他吐字发虚,字尾带着飘忽的气声,却让人听得清清楚楚。
他在说什么,什么好不容易,靠近?
宫欢怔神了片刻,喃喃道:“你在说什么,靠近?”
他沉默着,监视器里的眼神落寞孤寂,放大的眼瞳似是蒙了层薄薄的灰雾,有风拂过,掠起他额侧的一缕长发,发尾半搭在鼻梁上,他眼睫颤动,似乎要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三三两两围聚着的工作人员大呼小叫地喊起来:“有办法了!欢姐,我们有办法了!!剧组有消防救生气垫!!”
“真的!?”
宫欢不敢置信地又问了一遍,她忙起身跑去看,就见导演指挥着七八个人拖着沉重的堆成一团的橙红色反光布料,肉眼可见的重,在地面拖行出长长的痕迹。
导演擦着汗,向宫欢解释:“还好道具组备的救援物品多,没想到真派上用场了。”
一群人围着救生气垫忙活,他们不是专业人员,折腾个把小时才找到充气口,临时充气耗费时间也长,半小时才充起一角,这么折腾下来,等救生气垫完全准备好,已经过了四个小时。
天际的最后一线暮色被吞没消散,深蓝的夜幕悄然降临。
奚亭云在那小小的平台上躺了四个小时。
这期间,宫欢一直拿着对讲机,他隔一会听不见宫欢的声音,就像是生怕她不见似的,一声声地、执拗地叫着她:“欢欢...宫欢.,.宫欢......欢欢...”
“我在的,正在给救生气垫充气。”
“在的,马上就好了,很快!”
“你饿不饿,等下让你吃放纵餐,你随便选!”
“别睡觉,千万别睡,等你下来,你想怎么睡都行!”
圈内圈外,人人都知道,金牌经纪人宫欢脾气火爆,逮人就骂,有一点不快就上手,堪称圈内轰炸机。
谁能想得到有这样一天,她放软了语调,耐心地回应着一个人的呼唤,她担忧,急切的关心着一个人,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救生气垫终于准备就绪,在这四小时里,导演与其他人商量好救援方案:主威亚线无法正常使用,其余四根威圧线仍可以操作,救援求生气垫正常来说最好是针对10层楼以下的高度进行救援,像50米的高度,属实是难题。
不过好在威亚线还有四根可以正常使用,在下落过程中威亚线正常发挥,能消卸去大部分的坠力,奚亭云只需要保护好自身的肢体器官,跳到救援气垫上,是不成问题的。
的确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宫欢却不由自主地将手指扣进掌心,指甲狠狠扎着手心的肉。
可,别人不清楚,她还不知道吗。
奚亭云恐高,今天他连续高强度的进行威圧工作,又在50米的高空上躺了四个小时,现在,还要他在长久的高度恐惧中,再次从十几层楼高的高空跳下来。
宫欢几乎是一瞬间红了眼眶,她鲜少会哭,这一秒眼内却泪意汹涌。
这对他而言,与死有什么区别。
她到底在做什么......
逼着别人用这样的方式去给她赚钱吗!?
那她和宫家那些人有什么区别,冷漠自私,将一切当做筹码来牟利......她的手也会沾上血吗?
商议决定后,众人纷纷看向宫欢——对讲机在她手中,那么,将由她来告诉奚亭云,他们的决定。
......
深蓝的夜幕渐变为更深沉的黑色,地处偏远,星子如散落的棋盘点缀其上,夜风是冰冷的,奚亭云蜷缩起身体,维持着一丝清醒,倾听耳边偶尔传来的,宫欢的回应。
她有几分钟没说话了。
奚亭云迫切地摁住蓝牙耳机的播放键,声音干涩沙哑得像是粗粝的石块:“...欢欢......”
对高度的恐惧使他渴求着她的一切。声音,气息,哪怕是随便的一声应答,哪怕是宫欢两个字,都有安抚他情绪冷静的奇异作用。
她于他而言太深刻入骨。以前,是他死寂重复的生活里唯一的涟漪,现在,是他进入角色状态的入戏支柱。
她构建他的世界,成为他生存的规则。
这次的回应有点久,隔了几分钟,奚亭云想再叫她时,宫欢回应他了。
她情绪不太对劲,声音透着显而易见的低落,平时细软却嚣张的嗓音微微沉下去,压抑着难以察觉的哭腔。
“我在的。”她说,“奚亭云,我们有办法救你下来了。”
“真的?”
他语气里迫切的期冀让人不忍心再将话说下去,宫欢垂下眼,顶着十几双眼的注视,将无形的刀子再次插入奚亭云胸口,她尾音带着颤意:
“我们...”她微不可查地哽咽了下,“需要你跳下来。”
第130章 跳下来,奚亭云。
悬于瀑布旁,半空中的小小平台犹如一扁孤舟,周围是浓重的漆黑,再远一点,那架对着奚亭云的摄影机还在,机顶上方亮着一盏照明灯,勉强算作光亮。
宫欢话音落下后,他迟钝地反应了好一会。
是夜太黑,风太冷,他太累,大脑的思维能力转得慢,没仔细听清她的话,却捕捉到她鼻音浓重的声音。
“......你哭了吗?”他忽然问,那头的宫欢哑然失声。
她出声,他的注意力就全在她身上,一点都没有偏移。
所以他也下意识忽略掉宫欢的那句话。
疲乏的神经在四个小时的时间里被磨得发钝。
为了抵抗恐惧,他上瘾般地啃噬着宫欢的一声声安抚,每得到她的一次回答,他便感到神经战栗般的安心,牙根泛起酸痒,他想咬些什么来缓解那些失控紊乱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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