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越说越气,看不惯他发怔的模样,抬手扯着他衣领,领口被扯得松解开,她强迫他俯身看她,强势地命令他:“说话!不准给我装哑巴!否则就解约!”


    解约两个字似乎是奚亭云不愿提及的点,一瞬间,他恐慌到浑身发冷,眼神慌乱地晃动几下,更低地俯下身体,双手覆上她的手背,声音破碎到几乎带着哀鸣:


    “不要,不要解约!”手指一根根插入她的指缝,硬是将她粗暴的拉扯举动,化解成温和的十指交扣。


    “别给我来这套,”宫欢胸腔剧烈起伏着,还死死揪着他衣领没松手,几缕斑驳的光线透过竹叶间隙落在她鼻梁上,她眯了眯眼显出点冷意,疏离得让人后怕,“这事必须说个清楚。”


    “我不想拖后腿......”


    几乎是紧跟着她的话,他极快地说,停下几秒留给宫欢一些缓冲情绪的时间,才接着道,“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做不到——那不是恐高,还没到恐高的程度,只是,只是有一点,怕高,是正常的反应......”


    宫欢一把抽回被他扣住的手,抱起手臂冷冷站着:


    “正常?你额头上的汗多到都洗衣服了,四层粉底液都盖不住发白的脸色,刚才要不是我扶着你,你站都站不稳,这叫正常吗?”


    不再听奚亭云解释的话语,她从上衣一侧的口袋里拿出手机,手指飞快地给谁打着电话,嘴里絮絮叨叨地:“什么都别说了,这戏拍不了,以后所有带高空威圧的戏你都不准给我拍。”


    还在找着联系人列表的手机界面被一只手挡住,手指的骨节处线条绷紧,指节修长,轻易地笼罩大半个屏幕。


    他收了力,将手机更紧地抓住,用力时,指骨更分明。


    宫欢抬眼瞪他:“还想干嘛,松手。”


    “我能拍,”他气势弱,语气却笃定不退让,唇色仍有些发白,气息发虚,却执拗地咬死不退让,“真的,欢欢,你相信我,我不会让你失望的,这个角色已经拍到一半,现在临时罢演,对你,对整个剧组都不好,戏份还差几场就要杀青了,让我拍完好不好?”


    宫欢放下手机,凝视着他:“那你呢,你就不想想自己,恐高是非常严重的事情,万一你在空中晕倒,在拍摄过程中出事——”


    “我不会。”他说。


    心脏还因为刚才的高空移动而不安地跳动着,他却近乎恳求地说:“我保证,在吊威亚期间,绝不出现任何影响拍摄的状况...之前在【风雨九州】的拍摄都很顺利,这次肯定也一样,不会有问题的。”


    “你相信我,给我这次机会好吗?”


    这人,怎么倔成这样。


    她的手指紧扣在机身侧边的凸起摁键上,反复碾过,眉心始终拧起。


    临时罢演,再拒掉所有带高空威圧的戏份,宫欢都不用往下想,这几乎是葬送他刚起步的演员生涯。


    饰演三鬼将爆火的热度必须有个承接热度的、平缓过度的相似角色,否则极容易像昙花一现,短暂惊艳过后,彻底淹没在人山人海的娱乐圈。


    宫欢没把握,也没时间再去寻找下一个契机,于他们、于她自己而言,出现机会的唯一选择是牢牢抓紧。


    她微微仰着头,轻闭上眼,像是要等待接吻的动作,连唇也轻启开来,叹出一口气:“别勉强自己......”


    第129章 与死有什么区别


    最后,她还是没有足够的理由劝下奚亭云拒演,或许该说,她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她需要他出演这部剧,将角色完美诠释,最后呈现在大荧幕上。


    宫欢冷垮着脸回到监视器后方,她自带的低气压太过明显,周围的人都感受得到,个个互相使着眼色:


    【快看,宫欢果然很凶吧,刚才硬是拖着奚老师去小树林教训了,我都说她脾气就是炮仗,你们还不信,现在知道传言是真的了吧。】


    【奚老师脸色白的太明显了!好惨,他刚才演得没什么问题啊。唉,估计是太火了,经纪人要打压他的气焰。】


    【脸色白?是不是要补妆了?】


    【补什么补,老娘给他上了四层粉底液!!别侮辱我的工作好吗!他自己白得像刷了漆的墙,能怪谁!?】


    工作人员们的对话止步于化妆师的怨言,演员归位,众人各自去忙碌调度。


    监视器内出现奚亭云的身影,他再次穿戴好威亚衣,趁着空隙喝下一大瓶矿泉水,在导演询问是否准备好时,奚亭云点头的动作里带着决绝的意味。


    “准备好了。”


    四五根威亚线将他缓慢地从地面拉起,再次够到平台时,奚亭云已没最初的狼狈,这回他只是软着腿站上去。


    视线向下坠落,发虚发飘的视野中,一群黑压压的人群里站着高挑明艳的宫欢,她似乎在往他这里看,她会在监视器后看见他的一举一动。


    奚亭云努力控制着生理性的恐惧。


    某一刻,她给予他的勇气令奚亭云产生错觉,他催眠着大脑,欺骗自己——


    没什么好怕的,只是一点高度,不会出事。


    她在担心他。


    刚才的对话与宫欢的态度都让奚亭云身体带着热意,她比其他人都要细心,看出他的不适,猜出他恐高,她甚至想推掉让他恐惧的威亚戏份。


    她一直没对他表现出过多的特殊,安抚他,亲吻他都只是让他安分的抚慰剂,奚亭云心知肚明,却也甘愿她这样敷衍他,总比什么都得不到的好。


    可什么时候,在不知不觉间,她开始在意他了?


    她知道吗。


    “a!”


    随着导演的一声令下,奚亭云松开紧攥扶栏的手,停顿几秒后纵身一跃,如云雾般层层飘晃的黑纱衣摆在他身后紧追,他像是只黑蝴蝶沿着倾泻的银瀑坠落,风声在耳侧快速刮过,一把把刀子似的割开他的脸,强烈的刺激使心脏负荷加重,胸腔又在阵阵作痛......


    忽然,身体在离地面一段距离时突然停住,威亚线拉着他的身体横在空中。


    奚亭云下意识紧闭双眼,双手快速抓住身侧的威亚线,力度大到指骨发白。


    导演举着对讲机,轻微的电流噪音刺啦一声:“往下落的速度不对啊,这段应淮是要带着力度地往下用大招,不能是坠落感,地面的威亚线等下用力拽着演员往下落,提快速度啊。”剧组人员应声,调整着威圧线的角度。


    从没有哪个时刻,宫欢的心情是这样紧紧高悬的。


    她几乎不忍去看奚亭云被威圧反复吊起拉下,以往在其他演员身上习以为常的工作日常,一下变了味,每一次,每一次耳中出现对讲机里的内容,威亚线收紧的声响,宫欢都控制不住地想。


    他又要再跳一次,再恐惧一次。


    她不是心软的圣母,工作就是工作,谁都要去完成。


    可那是在正常的情况下,不管今天被绑在威亚线上的人是谁,不管恐高的是谁,她都会一视同仁,提出拒演。


    他为什么不愿意,他该自私一点,为自己的生命负责,出名对他来说就那么重要吗,为了这点命也可以不要?


    脑中闪过奚亭云在听见她说解约时,那害怕恐慌到像是......被抛弃的模样。


    宫欢很熟悉那眼神,不是恐慌以后失去名利,金钱,是害怕被丢下,再也看不见想见的人。


    心绪混乱复杂成一团乱麻,她垂着眼,目光看着地面的一块石头出神,呲呲的嘈杂电流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是坐在监视器前的导演那传来的,被干扰思绪,宫欢眉头紧蹙,听见里面传出声音:


    “导演——威亚,威亚卡住了!!”


    一刹那,宫欢怔住,身体僵硬在原地,有股凉意顺着脊背爬上,钻入身体里,向四肢蔓延,手脚都在轻颤。


    “什么威圧卡住了!?话说清楚!”


    导演也意识到情况不对,猛然站起身,朝对讲机骂道。


    他绕开监视器抬头看,瀑布的平台旁边,吊着小小的一个黑影,在瀑布前摇摇欲坠。


    “瀑布上面的威亚线卡在轨道的缺口里了!完全动不了!我们不敢乱动,现在还有演员绑着威亚线,而且,这根好像是主威亚......”


    话说到后面,在场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噤声,纷纷看向在瀑布前摇摇晃晃的人影,一架摄影机仍在拍摄着他,镜头画面转播到地面的监视器内,奚亭云的手够着平台的边缘,费力爬了上去,他躺在平台上大口喘气,身体不断渗出汗水,浑身虚脱一般。


    主威亚线在瀑布上方,负责上下调度演员的升起和降落,其他威亚线只是配合演员的动作左右移动,主威亚线出问题,其他威圧基本全废。


    宫欢意识到这点后,径直冲到导演身旁,一把夺过他手中的对讲机,前所未有的焦急,严声厉问:“所以呢!现在怎么处理,主威亚线怎么会卡住,你们平时都不检查的吗!?非要出问题了才知道叫!你知道这是多高的高度吗,50米!十七八层楼高,你们想要他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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