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北桓之行我虽没有完全把握,但心中已有六七分成算,就算不能完成陛下的任务,我也有信心全身而退。”


    他望着段昭在烛火下水光粼粼的浅瞳,一时没忍住,在其上落下一个轻吻,声音有些含糊:“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我的身手,难道你还不放心?”


    你骗我的时候难道还少了?段昭暗自腹诽,然而看着宁珩坚定不移的神色,还是没有将心里的话说出来。


    “何况此次北上,不仅陛下会暗中派人助我,将大周多年来在北桓布置的情报网络尽数交托于我,镖局那边的精锐,我也会尽数带上,他们都是父亲一手教养出来的,碰上凶蛮的北桓人,以一敌十不敢说,敌五绝对没问题,护我逃出生天更是绰绰有余。”


    “此事更非你我二人之事,更关乎天下百姓,若此计能成,数万人都将免遭战火侵袭,我大周也能再多几年休养生息的时间。”


    见段昭依旧眉头深锁,极不赞同,连他搬出家国大义来都不为所动的样子,宁珩无奈道:“这回哥哥真不骗你,为了你,龙潭虎穴我也闯得,但最后总要有命回来见你,这个道理我都懂。”


    “我向你保证,就算任务失败,哪怕做可耻的逃兵,我也会回来寻你,和你一同浪迹天涯,如何?”他故意调笑了一句,试图缓和沉重的气氛。


    段昭深深地凝视着他许久,心里知道此事发展到现在,已经不是以她一人之力就能中止的了。


    平复北桓内乱,还边境清明的使命,关乎大周数万万平民的未来,宁珩此去不止是为她,也是为了救万民于水火之中。


    许久之后,她才闭了闭眼,艰涩道:“……好。”


    “但你要答应我,这是最后一回,你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全须全尾地回来。”


    怕宁珩不把她的话当回事,段昭用上了她所能说出的最薄情的话:“若你违诺……就算你跪着求我,我也断不会再多看你一眼。”


    “哪怕你死了,我也不会让你入我梦中。”


    宁珩望着她决绝的模样,心脏一阵钝痛,用尽所有力气将她拥入怀中,庄重地许诺道:“好。”


    毅然抹去眼角清泪,段昭轻声问:“……何时出发?”


    “今夜。”


    段昭呼吸一滞:“这么快?!”


    宁珩半搂着她,低头解释道:“哪怕用最快的信鸽,北桓的消息传到京城也要三四日的功夫,如今距离乌尹篡位已过去多日,涂兰侥幸逃过一劫,此刻必然正遭受着铺天盖地的追杀。若在我们到达前,他就已经被乌尹给杀了,届时再说什么都晚了。”


    怀中人不曾再答话,只是揪着他胸前衣襟的手微微发抖。


    时辰已经不早,但他却全无想要离开的迹象,哪怕只是静静地听着段昭的呼吸声,都让他的心在腥风血雨到来前奇异地安宁下来。


    他静等着对方再说些什么,然而一阵沉默后,比温热的触感先抵达的,是段昭急促而清甜的气息。


    她像初生的小牛犊一样撞了上来,用柔软的唇去触摸他、去感受他,毫无章法地摩挲着他的嘴唇,宁珩猝不及防地被迫后退了一步,她灵巧的舌尖就这样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滑了进来,在他口中肆意作乱,横冲直撞,如挟着一团烈火。


    他任由段昭动作,在唇齿相接时感受着她掩藏在胡乱的吻下满满的担忧、不舍和怒火,似在瞬间将他点燃。


    想要回应她的欲望是那样强烈,然而宁珩只是温柔地、小心地扶在她的脑后,默默承受着她心中未曾言说的不安。


    良久,段昭才安静下来,唇瓣红润微肿,眸中湿润而淋漓,模样略显狼狈,她却不曾注意到,只一力将他往门外推了推。


    宁珩踉跄了一步,没去管被她撕咬得洇出血色的嘴唇,俯身在她额角落下一个深重的吻,留下一句“等我回来”,便大步往外走,再没回头。


    段昭呆立半晌,听见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方迟钝地转过身,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朦胧的月色下。


    她的嘴唇翕动着,却终究没能吐出半点清晰的字句。


    三天后,就在段昭估算着宁珩一行人应该抵达了北地边境时,位于大周和北桓交界处的垣城传来消息——乌尹携数万北桓将士,趁夜袭击了垣城。


    那时赵承奕率领的军队还未到达,垣城守将是先镇国公麾下老将,久经沙场,迅速反应过来后组织守城将士拼死抵抗,奋勇杀敌,血战了整整一日一夜,将弹尽粮绝时,终于等到了赵承奕领兵来援,堪堪守住了城门。


    北桓那边也没料到大周的援军来得如此之快,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不得不退守在垣城十里之外。


    “还真是一刻都等不及啊……”


    急报传回京城时,段璟正与户部尚书几人商议着大军后续的粮草安排,拆看军报后竟是气得笑出了声,狭长的凤眸中满是冷意。


    “照这个速度,他怕是刚得位不久,就开始调兵遣将来攻我大周了。”


    户部尚书擦了擦额上冷汗,颤巍巍地恭维道:“陛下真是料事如神!若没有陛下神机妙算,此刻北疆情形必定不堪想象。但就算那乌尹再狡猾,也逃不了陛下法眼!”


    他觑了觑段璟脸上的神色,怕他为自己先前的那些言论发难,慌忙又加了一句:“只是这乌尹也真是胆大,族内都还未收拾好,便着急忙慌来打外面的人了,就不怕涂兰趁着他忙于攻打大周,重新杀回来?”


    段璟看出了他那点小心思,却没放在眼里,闻言冷哼了一声,道:“以涂兰那胆小如鼠的个性,就算没有乌尹坐镇,他也不敢从龟壳里钻出来!”


    他望着殿内光可鉴人的白玉石板,眼前仿佛又出现那人跪在地上向他请命时的场景。


    以涂兰一人之力,自然没有卷土重来的本事,但若是再加上他……那可就说不定了。


    乌尹此番亲自率兵来攻,北桓内部必定空虚,恐怕他也没料想到……这反而给了他们可乘之机吧。


    段璟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自得到消息后就糟糕彻底的心情居然奇迹般地好转起来。


    另一边,开战的消息也传到了段昭的耳朵里。


    她身形微微摇晃,脸色也有些苍白,目光毫无焦距。


    茫然片刻后,在噙霜担忧的目光中,她握紧拳,冷声道:“把我们先前备下的草药……全都拿来。”


    看着她魂不守舍却依然强自镇定的模样,噙霜在心中叹了口气,应道:“是!”


    ……


    战火连绵数百里,哪怕赵承奕带兵及时赶到,乌尹也毫无收手的意思,反而从北桓抽调了更多兵力,竟有同大周生死决战之意。


    在战争的影响下,大周与北桓间的书信往来全数断绝,外面的消息传不进去,里面的人也带不回来一句话,深入北桓腹地的宁珩一行人也同京城断了音讯。


    短短数日间,大周与北桓便已爆发了多场战役,有胜有负,先前急行军带去的辎重以极快的速度消耗着,兵力也在告急。


    段璟正命人从梧州一带紧急调拨粮草,就得到了垣城那边送来的密信——镇国公赵承奕在与北桓新任单于乌尹的缠斗中旧伤复发,经军医诊治后性命无虞,只是短时间内是下不了病榻了。


    但乌尹那边也没讨得了好,被赵承奕一刀砍在了肩胛骨,差点削去了半边手臂,只得含恨退去养伤。


    两军主将都受了伤,战局一时陷入僵化。


    段璟眯了眯眼,舅舅虽说年逾五十,但日日勤加操练,向来是大周第一猛将,竟会被人逼得旧伤复发,这乌尹……当真是不容小觑。


    “来人!立刻传镇国公世子入宫!”


    幸而在收到北桓夜袭垣城的消息时,他就已命人从各地军中抽调精锐人马奔赴京师,如今半数都已集结城外,余下的一日内也能赶到。


    赵元彦虽说头脑不如其兄长聪颖,但论武艺,年轻一辈中无人能出其右,又有舅舅在军中坐镇,让他守住一座城并非难事。


    一日后大军开拔,望着城外齐整而肃穆的军队消失在视线中,段璟心中却有种说不出的不安感,直到回城处理完朝中事务,他才想起自己忙于战事,已许久不曾去过后宫了。


    等他来到长乐宫时,却只见跪了一地的宫人,和逢春颤颤巍巍递上来的一封信。


    段璟心中不祥的预感达到顶峰,急忙拆开一目十行地看完,只觉得头一阵晕眩。


    段昭……竟跟着赵元彦奔赴前线去了!


    “阿兄,我自知没有武功傍身,也没有和北桓人周旋的能力,所以哥哥去执行密令时,我不曾强求随他一起去。”


    “但这次驰援垣城,我也想为国、为家献一份力。我会医、会毒、会骑马射箭,又有暗卫时刻护卫,安危不成问题。我也问过元彦表哥,知晓形势还未到最严峻之时,若当真遇险,我定会竭力保全己身,不令阿兄担忧。”


    “我知阿兄不愿让昭昭有半点受伤的风险,但我不是笼中安逸的鸟雀,只一心享受万民供奉,我也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军中医士短缺,我想我应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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