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璟还没发话,户部尚书就先抢了话头:“我看未必,如今北桓正值多事之秋,乌尹这单于之位坐不坐得稳都还两说,哪里抽得出手犯我大周?”


    “陈大人有所不知,这乌尹是老单于的幼弟,当年益阳关之战时不过是半大少年,就敢亲上战场,在先镇国公的刀下将老单于的尸身夺回。”


    “若不是因他母亲是女奴出身,当年北桓这单于之位还轮不到老单于那个懦弱不堪的儿子。”先镇国公的旧部朔阳侯摇头道,他是益阳关一役的亲历者,对北桓的了解比朝中其他臣子更深。


    “早知如此,当时千秋节上就应该先把这厮给砍了!”颍阳伯脾气火爆,当即便向段璟请旨:“陛下,如今北桓内乱尚未平息,倒不如趁此机会出兵北伐,抢占先机,打他们个措手不及!也不用在这猜来猜去的了!”


    叶冕眼见着局势向另一个方向发展,忙开口想止住一干武将的怒火:“众位大人消消气,当初北桓派出使者来朝,不也是为了与我大周重修旧好?若是斩杀来使,必然再度引起两国争端,这是谁都不会乐意看到的局面。”


    “如今虽说乌尹上位,咱们尚且摸不明白他的底线,不知他是否心怀鬼胎,也不能先自个儿乱了阵脚不是?”


    户部尚书见天子神色莫测,竟似当真在考虑颍阳伯的提议,急了眼:“陛下三思啊!虽说北境承平日久,但十多年前那一仗耗费人力物力巨大,至今都没能完全恢复。如今西南边境蛮夷作乱,武安侯率部平叛至* 今未归,东南一带的水匪也尚未清剿干净,着实无力再发兵北桓了呀!”


    “那难不成咱们就干等着他乌尹收拾完内政,转过头来安安心心地打我们?!”颍阳伯拍案而起。


    户部尚书被这巨响惊得瑟缩了一下,梗着脖子反驳:“那徐大人倒是说说,这兵力,这粮草、军饷,上哪去搞来!”


    正剑拔弩张之际,始终稳若泰山的镇国公锋锐的鹰眼扫视过全场,沉声道:“都别说了!就算打不了,那也不能坐以待毙!”


    “乌尹此人勇武过人,在老单于死后能以区区女奴之子的身份爬上左贤王之位,与小单于涂兰分庭抗礼,决不是泛泛之辈。此番为坐稳王位,未必不会借着劫掠我大周来树立威信,站稳脚跟,吾等不可不防。”


    他起身,朝段璟拱手道:“陛下,臣请旨带兵前往北境驻守,以防北桓突袭!”


    段璟沉吟片刻,在一干重臣紧张的屏息声中,颔首道:“镇国公言之有理,朕准了!”


    “谢陛下!”


    待议事的群臣离去,已是夜半更深,段璟挥退了所有人,唯独只留下了镇国公赵承奕。


    “又要辛苦舅舅了。”他低叹了一声。


    赵承奕脸上也没了原先威严深沉的模样,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跟舅舅还说这些做什么?守大周疆土,本就是我赵家人分内之事,要是你外祖父还在,爬也要爬起来砍了乌尹那小——咳、咳咳……”


    话说到一半,赵承奕却突然咳得撕心裂肺,捂住胸口震个不停,段璟见状面露忧色,想要上前搀扶他,却被对方制止了。


    “舅舅没事,旧伤了,情绪激动时总要咳上一阵,没什么大碍。”


    看着段璟眉头皱得死紧的样子,赵承奕反倒笑了一声:“好了,看你这副样子,是怕我这老骨头还干不过一个毛头小子?当年父亲上阵杀敌时,年纪比如今的我还要大上几岁呢,不照样挥刀杀了那老单于?若我退缩不前,你外祖父在天上都要嘲笑我!”


    “好了不说这些,今日我瞧你似是有话要说,但顾虑重重,如今只有你我二人,有话不妨与舅舅直言。”


    段璟按捺下心中隐忧,开门见山道:“舅舅可想过另一个应对此局的法子?”


    “另一个?”赵承奕面露惊讶。


    “无需一兵一卒,便可退敌千里,但此法施行起来难度极大,风险也很高。”段璟神色凝重。


    赵承奕也严肃起来:“说来听听。”


    “舅舅可有想过,涂兰虽与我大周有杀父之仇,为人却平庸无为,在位的十余年,从未与大周动过干戈。如今乌尹得位不正,有意图挑起战争之嫌,我们何不暗中派人潜入北桓,寻回涂兰,助他重夺王位,将可能的争端消弭于无形?”


    赵承奕听完,一针见血地指出了他计划中最大的问题:“北桓局势并不明朗,又排斥异族之人。多年来,大周的探子也从未深入过高层,传回来的也只是些无关紧要的消息,如今却不仅要探得涂兰所在,还须逃过乌尹追杀将他重新送回王庭,要找出这样一位既熟悉北桓形势,又头脑清晰、武艺超群之人,难如登天。”


    段璟也一时沉默下来,半晌方道:“这样的人选……我这还真有一位,只是不知……他是否愿意。”


    【作者有话说】


    哥其实心态有点自卑的现在,因为他一直想的都是要给妹最好的一切,这个情节其实我之前铺垫过一点点,不知道有没有宝宝发现[奶茶]


    最后两章可能有点长……嗯,真的是有亿点[闭嘴]


    明天就要完结了,居然还有点不舍……


    第100章 终章(下)


    “什么?!你要去北桓!”


    段昭惊得一下站直了身,声音中满是错愕。


    宁珩点点头,将段璟的计划和盘托出。


    段昭听完头脑发愣,几乎无法正常运转,良久方慢慢回过神来,艰难地问道:“阿兄为何选你去?”


    “我手下有一家宁远镖局,是父亲之前留下的,早年间做些见不得光的生意,父亲怕为你惹来麻烦,勒令我不能让你沾染分毫。后来我接手镖局,与师兄合作在大周与北桓间开辟了一条商路,做些小买卖,故而我虽然没去过几次北桓,但对当地的情形极为熟悉,与那边的权贵也略说得上几句话。”宁珩耐心解释道。


    宁远镖局在他手中之事除了邝璋,几乎再没有旁人知晓,但世间之事但凡存在,必然会留有痕迹,段璟能查到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大周人才济济,智勇双全又敢于深入虎穴之人不是没有,但也少有他这般文武兼修又对北桓内部颇为了解之人。


    “小买卖”不过是他在段昭面前的谦词,当初战乱平息刚过一两年,北地商路极为难行,大周过去的人想要与北桓当地民众通商堪称天方夜谭,他和邝璋纵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也是废了好大一番力气才将这条线给做了起来。在他们之后,民间商人来往得才更频繁了些。


    多年通商,北桓那边自然也有他培植的力量,行事比旁人要便宜些。


    甚至这次北桓内乱,他都比段璟更早一步得到了消息。


    “不行!我不同意!”段昭斩钉截铁道,“北桓本就与大周积怨颇深,传说那个乌尹更是个嗜杀如命、心狠手辣之人,如今你还得在他眼皮子底下造反,这不是去送死吗!”


    “不行,我现在就去跟阿兄说,让他收回成命!”


    她说着就要往外走,宁珩连忙拦住她,语出惊人:“此事……是我主动请缨。”


    “?!”段昭猛地瞪大了眼。


    她平日里盛满了笑意的杏眸此刻满是水光,望着宁珩的目光如同在看一个她从未认识过的人:“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做?”


    宁珩喉间梗塞,深吸了一口气,攥着她的肩道:“普通的擢升之路太慢了……我想走得更快些,能早日与你并肩。”


    “我都说了,我不在乎那些!”段昭近乎有些崩溃,她从未知晓,自己向来没有放在心上的事情,宁珩却看得那样重。


    “可这些……都是我想要给你的,”宁珩温柔地吻去她颊上泪珠,将压在自己心底许久的话缓缓道出:“如今你是公主之尊,富有四海,万人敬仰,奇珍异宝样样不缺。我所拥有的、想要给予你的,都是那么的渺小,那样的微不足道……”


    段昭怔怔地望着他,泪水氤氲了她的视线,模糊了对方的面容,然而那双沉暗中燃着不屈焰火的双眼却仿若穿透了一切,直直刺进了她的心。


    “如同所有想要将珍宝奉于心上人眼前的凡夫俗子一样,我也想将我的一切都捧到你面前,又怕它们太过廉价,不能博你一笑。而你的身边,又有那么多同样优秀的男子都在如我一般仰望着你,只是我比他们幸运,先一步在你心中占据了位置。”


    宁珩如幼时一般安抚地摸了摸她的脑袋,笑容却有些苦涩:“我知你的心始终如一,但我厌恶极了他们看向你的目光,我想爬到常人都难以企及的位置,再堂堂正正地……和你站在一起。”


    段昭几次张唇却都未能说出只言片语,此时才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可是……”


    宁珩以唇封住了她未竟的话语,察觉到她有些抗拒的反应后只是浅尝辄止,便顺从地退了出来。


    看着少女呆愣着说不出话的样子,他出言宽慰道:“阿沅心中所忧,哥哥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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