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宁四年……”宁珩喃喃道,那时母亲尚在人世,只是身子已显露出衰颓之势,父亲焦心不已,停了所有营生,把镖局里能派出去的人手都派去找萧平旌了。


    他眉头紧皱,复问道:“可查探出是何人所为?”


    “据民间传言,是现任梧州知府,褚延明。熙宁四年他进士及第,以自身性命作担保公然上书,奏请圣上重查前任梧州知府私吞官粮一案。”


    “圣上准允,命大理寺联合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重新审查当年的人证物证,果然发现此案存疑,私吞官粮的并非前任梧州知府宁远洲,而是当年的梧州同知,其与北直隶巡抚薛泰勾结,嫁祸给了他。”


    “查明案情后,圣上当即下令将此事大白于天下,曾深受宁远洲恩情的梧州百姓奔走相告。褚延明上位后,更是不懈坚持于消灭一些顽固之人针对宁远洲的毁谤之语,不过也未曾明言他二人究竟是何关系。”


    宁珩眉心紧皱:“褚延明……母亲从未和我提起过此人……”


    他心中明白,此事明面上虽说是圣上下的令,但熙宁四年时,实际掌权的是明献太后。


    若非她点头,任哪个三法司的官吏,都不敢同意重查一件已然盖棺定论的前朝旧案。


    宁珩胸中情绪激荡,心情无比复杂。


    “明日,我们去拜访拜访这位知府。”


    ……


    “你们有没有觉得,四公主一直在看我们这边?”


    叶楹和顾锦悦两人顺着她视线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段宜玥猛然低下去的脑袋。


    顾锦悦没好气道:“难道她又在憋什么坏?”


    叶楹安抚道:“你可别这么说。自你们当初闹出个大乱子后,四公主可是安生了好长一段时日。除了在选婿之事上违逆过太妃娘娘,其余都对她言听计从,性格也稳重不少。”


    “她——稳重?!”顾锦悦难以置信地拔高了音量。


    叶楹忙捂住她的嘴:“你小点儿声!好吧好吧,我实话实说,是赵元祯,他不知是刻意还是无意,某次在宴席上旁人问他心仪什么样的女子,他说至少要性格温婉、爱读书的,你可不知道,他这话一出,京里不少书肆的四书五经都售空了!”


    顾锦悦:“……元祯堂兄真是一如既往地受欢迎啊……”


    叶楹闻言,支着颐随口道:“没办法呀,谁让陛下早早娶亲,又早已放言不再纳人入宫,你大哥又对妙泠阿姐一心一意,这京中数得上号、又未曾婚配的男子,不就只剩赵元祯了吗?”


    “虽然四公主心悦他,但毕竟男未婚女未嫁的,赵元祯又从未表露出对她一丝一毫的偏爱,这人心不就开始蠢蠢欲动了吗~”


    “哦我想起来了,你阿弟容色也不错,但就是年纪小了点……”


    顾锦悦哽了下,嫌弃道:“就他?!他那个人嫌狗憎的性子,能娶到亲也是我娘烧高香了!”


    宁姝在旁听得津津有味,没想到元祯表兄在京中竟然这么受欢迎……但硬要说的话,哥哥长得比他还要更好看一点,等哥哥在春闱中一举夺魁,说不得能胜过他呢!


    吃完膳,叶楹二人还要叙叙旧,宁姝有些困乏,就先回去了,没承想路上却被一个出乎意料的人给拦住了。


    “公主殿下……有何事?”


    眼前人原本飞扬的眉目不知为何显得有几分犹豫,宁姝被她挡住了去路,又见她久不说话,便先开了口。


    此时的段宜玥倒没了先前跋扈的作态,目光在宁姝的脸上停了许久,方道:“你……不要这么称呼我了,就叫我宜玥吧。”


    “我知道你和顾锦悦交好,她刚才肯定在你面前说了我不少坏话吧?我这人就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她说的话也没什么错。”


    宁姝微微惊愕地睁大了眼,她没想到段宜玥私下找到她,竟然会说出这么一番话。


    “但你也别怕我……我、我看你还挺面善的,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很想亲近你,”说好话对段宜玥来说显然有些困难,她磕磕绊绊地继续道:“刚才的事是我胡搅蛮缠了,我只是想着入学才第一日,就被人莫名其妙地踩了一脚,有些不快罢了。”


    “若换作旁人,我定然是不会放过她的,但是你……”她的眼神左右飘忽了一下,白皙的脸庞也泛起薄红,“我、我想和你交朋友……”


    她语速极快地说完最后一句话,也不待宁姝反应过来,就径自转身跑走了。


    宁姝不熟悉地方,也不敢贸然去追,怔怔地看她倏忽间失了踪迹,良久才抬步离去。


    等她走远了,段宜玥才从旁边的凉亭后露出半个身子,她呆望着宁姝的背影,眼前却全是那双琥珀般清透的瞳眸,那么、那么像记忆里的母后,让她哪怕不熟悉这个人,也因这双温柔的眼睛,而对她生起了无限好感……


    她吸了吸鼻子,擦干眼眶中溢出的泪滴,再抬起头时,又是高傲的四公主段宜玥。


    ……


    “昭昭这两日在学堂里可还适应?”


    沐烟笑着答道:“虽说晨间起得比平日早了许多,但姑娘都是神采奕奕的,下学回来也会跟我们几个讲讲学里的事情。我瞧着,是比前几日开朗了不少。”


    段璟闻言微微出神,怅然道:“既她喜欢,就随她意吧,总归当初母后提前开办女学之时……也是想着昭昭若还在世,兴许能惠及于她。”


    “没想到,还当真是因为女学,我们才找到了她……”虽是叹息,段璟心中却满怀复杂,既是对天命无常,令他们骨肉分离的无奈,亦是对天意见怜,让他们重新团聚的感激。


    沐烟也不禁感慨道:“是啊,若是娘娘知道我们将公主寻了回来,纵于九泉之下,也当无憾了……”


    “公主是个好孩子,面上虽不似娘娘一般张扬,内里却像极了她,哪怕到了京城,也还是惦记着给留在淮安的养兄写信。娘娘亦是,对于自己认定的人,如何也不会忘记。若是公主能自小养在娘娘身边,娘娘这些年……也不会如此绷着心弦。”


    段璟闻言,却是一愣:“给宁珩写信?”


    沐烟没听明白,重复了一句:“宁珩?”


    “就是昭昭养父母的独子,安宁的宁,珩佩之珩。”段璟早先就告知过她昭昭的经历,但不曾说得很详细。


    没承想,沐烟听到他这话,却是微微恍惚,道:“宁这个姓……倒是少见。上次婢还是从娘娘的口中听说的。南边竟也有‘宁’姓之人吗……”


    她只是随口感慨,段璟的神经却猛地绷紧了:“母后也认识姓宁的人?”


    沐烟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旋即笑着道:“陛下忘了?就是熙宁四年的梧州知府案呀?”


    这字眼久远却又带着半分熟悉,段璟喃喃着重复了一遍,猛然出声:“是褚延明上书的那个案子?”


    沐烟道:“这位大人是谁婢倒是没印象了,只记得当时有位进士奏请娘娘为梧州知府平反时,正巧新任大理寺卿走马上任,娘娘让他重新审查永平年间的疑案,尤其是关于罪臣薛氏的,刚发现这个案件有疑点时,那位小大人就上书了。”


    【作者有话说】


    天意见怜是看《御赐小仵作》的时候学到的,真的很好听哇,搜了一下好像不是成语,应该是编剧自己写的,太厉害了,引用一下应该不算抄袭吧?(小作者瑟瑟发抖)


    小仵作1真的很好看谁懂呢……2感觉就有点逊色了,唉


    第69章 当年(一)


    “母后早就发现这案子有问题了?”段璟惊讶道。


    熙宁四年他十二岁,还在宫里听太傅讲学,等他十四岁上,母后才开始让他接手政务,是以他也并不知晓此事。


    沐烟点点头,道:“是先帝临终前嘱托娘娘的,薛氏既包藏祸心,敢同成王行谋逆之举,当年势大时不免有欺上瞒下之嫌,由他们经手之事,难保不会有错漏之处。”


    “薛家毕竟是先帝母族,先帝初登基时帮助了他许多,后面先帝投桃报李,也放了不少权给他们。如因此反而使得薛家有机会借<a href=Tags_Nan/QuanMouWen.html target=_blank >权谋</a>私,反污忠良,先帝纵于九泉之下,亦难以心安。是以叛乱平息后,吩咐娘娘将与他们相关之事,细细探察一番。”


    “娘娘也早有此意,只是一直腾不出手,原任大理寺卿也自恃文人清高不肯听命,娘娘裁撤了他后才让冷大人补了缺。冷大人不负所托,果然查出了不少疑案,梧州知府案就是其中之一。”


    段璟恍惚片刻,方道:“朕明白了,你下去吧。”


    “高览,传冷爱卿过来。”


    夜色已深,冷千帆骤然听内监传唤时,还以为又出了什么大案子,赶忙穿戴整齐进宫面圣。


    然被陛下叫起后,上首之人却久久未曾发话,他一把老骨头了,站久了难免有些不适,又怕御前失仪,只能强忍住伸伸腿脚的欲望。没想到陛下明察秋毫,还让人给他赐了座。


    冷千帆嘴上说不敢,身体却很诚实地黏在了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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