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各处学堂闹事的地方官虽跋扈,但对上京中派下的御史却总是不敢造次的,何况这些问题本也没有那么棘手。


    如此,这一行径的目的就十分明确了——她必是冲着宁姝来的。


    宁珩蓦地想起几日前崔夫人约他在酒楼一叙时所说的话——


    “我已将发现贵人踪迹一事去信京中,想必不久便有回音,还望瑾行……早日做好准备。”


    “若是等京中来人时,瑾行还未有所行动,到时候可就由不得我们了。”


    那次会面,崔夫人开诚布公地告诉他自己已经确认了宁姝真实身世一事,不知出于何种考虑,她并没有直言点破宁姝的身份,只说她是自己一直在苦苦寻觅的一位贵人。


    她将宁家迁居前后之事调查得清清楚楚,包括宁夫人未有怀象、家中却蹊跷地多了个孩子之事。到了这般境地,宁珩自然不能再否认,只能沉默以对,哪怕崔晗光言语间多是对他尽心尽力照顾了宁姝近十六年的感激,他仍觉得十分不适。


    仿佛在崔晗光眼中,宁姝和她才是一块儿的,而自己,只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恩人罢了。


    他也明白崔晗光那话的意思,是希望由他去向宁姝道明她真正的身世,如果拖到京中的人来了,那他就只能陷入被动。


    无论如何,他们都要把阿沅从他身边带走了。


    宁珩心绪不定,告了假早早回了宅子里,失魂落魄的模样任谁见了都能一眼看穿。


    “公子……近日宅子外面多了好些个窥探的眼睛,可要让弟兄们去处理掉?”宁风见他容色有异,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神色道。


    宁珩不用猜就知道是谁的人手,他仰头深深闭了闭眼:“不用管,我心里有数。”


    “去拿几坛酒来——”


    “是。”


    宁姝下学回到家中时,正诧异今日宁珩怎么没有亲自去接她,倒让她有些不适应了。


    “哥哥?”她走到东厢房正中央的书房外,平常宁珩回来后多是在此读书写字。


    “这个时辰了还没回来吗?”宁姝疑惑自语,推开了两边紧闭的门扇。


    “唔——”


    宁姝的脚才踏进半边门槛,身体就被旁边猝然伸出的一只手捞了过去,旋即整个人都被人紧紧抱在了怀中,半点都动弹不了。


    在闻到熟悉的草木般清淡的气息后,宁姝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一下收回了袖中出鞘的短刃。


    自从上次出事后,她就习惯随身携带着能快速出手的利器。


    “哥哥……?”宁姝有些不确定地唤道,背后的双臂将她狠狠嵌入了面前之人的怀抱中,她的身体被迫向前倾倒,脑袋枕在他锁骨起伏之处,呼吸间满是男子富有侵略性的气息。


    “嗯……”宁珩轻应了一声,圈住她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以一种欲与她骨血交融的姿态,将自己埋在了她细嫩的颈间。


    明明是充满了禁锢意味的动作,宁姝却从他身上感到了一种无比的失落、沮丧与绝望,仿佛被逼到穷途末路的猛兽,只能死命抓住最后一点希望。


    带着醉意的吐息喷洒在她的颈间,弄得那一片肌肤泛起一阵酥麻感,宁姝的耳尖红地滴血,嘴上却担忧地问道:“你喝酒了?”


    宁珩没答话,反而自顾自地松了一只手,把半开的门扉合上,屋内顿时陷入难言的昏暗。


    宁姝心间蓦地一跳,渐觉有些不对,使了些力气想要把人从自己身上推开,奈何男女力量差异过于悬殊,非但没能拉开两人距离,反而被宁珩攥住了作乱的手。


    感受到他的另一只手强劲地揽过她的腰肢,将自己又往他的方向带了带,宁姝心中不祥的预感愈演愈烈。他们现在可以说是毫无罅隙地贴在了一处,因为身高的差距,哪怕宁珩弯了腰,宁姝也不得不微微仰起头,才能避免将脸贴在他坚实的胸膛的尴尬局面。


    虽然现在的场景,似乎也没有好到哪去。


    “噙——”宁姝刚扭过头,想呼唤噙霜过来,就被身前之人察觉到了意图,紧紧捂住了嘴。


    宁姝惊愕地瞪大了眼,震惊中掺了些茫然地望向宁珩,往日他从不曾待她如此粗鲁,像这样强硬地剥夺了她的话语权的情况更是前所未有。


    “哥……唔……”宁姝想唤醒他的神智,挣扎中发出的声音却被闷在掌心,变成了含糊的呓语声。


    她意识到这样下去不行,狠下心咬了一口宁珩的手掌,原以为他会吃痛收手,不想覆盖了她半张脸的大掌却是纹丝不动。


    宁姝的动作迟疑片刻,见眼前人半晌不说话,缓缓抬起头,被宁珩眸中深切的眷念与不舍定在了原地。


    不知何时,宁珩捂住她嘴巴的手落了下去,但宁姝好似未曾发觉,也许是发现了也没有了叫人的念头,她呆呆地看着宁珩的脸离她越来越近,最终停留在了她的颊边,他们的脸贴得那样紧,就好像幼时的半大少年把病中的她珍惜地护在怀里,颊贴着颊轻拍她的背安抚她时一样紧密。


    “阿沅……别走,好不好……”宁珩近前,抵住宁姝的额头,星眸定定地凝望着她,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低迷。


    原来,就算做了再多的心理建设,在不可避免的离别到来之际,他仍然是这样的不堪一击。


    他真的、真的不想和她分离……十余年的朝夕相处,他们陪伴着彼此长大,他眼见着阿沅从原来那么小的一团,长成如今卓然挺秀的模样。


    唯有的几次分别,也是在他外出求学之时,那时的自己,就已将她放在了心中最重要的地方,读书疲乏之余都会想着她在家里过得开不开心,担心父亲注意不到她的那些小情绪……


    自入淮安以来,他们日日相对,在觉察到自己的感情变化后,他更加难以接受没有她在身边的日子。


    哪怕不做什么,只是看着她吃饭、看书,看着她笑,看着她撒娇,宁珩都觉得前所未有的满足。


    “哥哥……你说什么呢?”宁姝有些哭笑不得,感受到环绕在他周身的不安,不由温柔地安抚道:“我不走,我会永远和哥哥在一起。”


    宁珩用手扣住她的后脑,喃喃道:“可他们都想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他们是谁?”宁姝察觉到了问题的症结所在,疑惑问道。


    “……”


    长久的沉默,久到宁姝都以为他醉倒过去了,空气中才传来宁珩低沉而清晰的话语。


    “是你、真正的亲人。”他的声音无比艰涩,仿佛是用钝刀一点点磨出。


    宁姝好似听不懂他话中含义,勉强地扯了扯嘴角:“哥哥,你别开玩笑了……我的亲人不是只剩下你了吗?”


    “不。”


    “我并不是你的亲生兄长。”


    宁姝如遭雷劈,僵立在了原地。


    【作者有话说】


    说是50章内摊牌真的是50章内嘿嘿,虽然只摊了个头,嗯。


    写上一章的时候突然想真哥哥的剧情要是放在短剧里,应该是这样——


    段璟:上朝暂停,小妹我去接!


    把我自己笑个不停哈哈哈哈哈


    第51章 摊牌


    “哥哥,你醉糊涂了吧?”宁姝压下心底浓烈的不安感,伸手搀住宁珩的手臂,自欺欺人般忽略他的话:“我扶你过去休息。”


    宁珩没说话,任由她动作。方才借着酒意冲动地将话说了出口,他心中隐有些悔意,但既然已经开了头,后面的事就好办许多。如果可以,他也不想把身世真相在宁姝面前血淋淋地揭开,这对她来说是不吝于信仰崩塌般的难以置信。


    但他别无选择,无论是崔夫人那边施加的压力,还是他自己内心的挣扎,都注定了此事势在必行。


    他顺从地坐到圈椅中,听见宁姝说要去给他煮醒酒汤,在她转身之际蓦地挺直腰背,大掌圈住她细瘦的腕骨,将人禁锢在了自己身边,以一种自下而上的仰望姿态,自虐般地紧盯着少女面上所有细微的变化,一字一句、如同用尖刀在心上刺出血洞一般低语道:“永平十五年,父亲在京郊荒山的雪地里,捡到了你。”


    宁姝嘴边挂着的勉强笑容终于在他的话语中落了下去,湿润的水雾朦胧了她的眼眶,她反客为主,竟想要像刚才的宁珩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再把口中伤人至深的话再说出口。


    “别说了……哥哥,你在跟我开玩笑对不对?”宁姝喃喃道,“你喝醉了,说的话当不得真的,我知道……”


    在她话中醉酒的人此时眼神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明,酒意早已如潮水般褪去,宁珩非常清楚自己到底在做什么,这是第一次、第一次他主动惹出了她的眼泪。


    他曾经千般疼宠万般珍重之人,如今却因他的话经受着世界分崩离析的崩溃。


    “阿沅……”宁珩再也忍不住,一把将人拉入怀中,他知道宁姝需要时间去消化,没有急于将一切都和盘托出。


    宁姝整个人像失了魂一般呆怔,机械地陷在他的怀抱中,目光毫无聚焦,仍旧自顾自地絮语着:“怎么可能呢……阿娘、阿爹、还有你,你们都对我那么好……我怎么可能不是宁家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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