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问她这玉是哪来的,瞧着价值不菲,阿姝说是她出生时父母就让她贴身戴着的,说是能保她一生平安。”顾锦悦自顾自说到这,才想起来母亲的规矩是饭桌上不能多讲闲话,忙噤了嘴,却等了半晌也没听到母亲的责问,她偷摸着觑了眼母亲的脸色,只看见她低着头吃饭,像是没听见自己的话。


    顾锦悦轻呼了口气,只以为母亲是想着旁的事情没细听她说话,自觉逃过一劫,飞快地扒了几口菜就跑了。


    等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崔晗光的泪水才扑簌簌地落了下来,砸在空无一物的白瓷碗底,她方才竟是什么也没吃进去,只不过机械地做着进食的动作罢了,幸而顾锦悦神经粗,才没发现她深红的眼眶。


    “去……唤樊扬来。”崔晗光一把放下碗筷,令人唤来身边长随,又让婢女立刻磨墨。


    她拭去眼角泪痕,肃了脸色,挥笔将腹中早已百般思索过的字句一一落下,写完后正欲搁笔,复又想起什么,另拿了张笺纸信手勾勒了几笔,很快,一名少女含笑的面容跃然纸上。


    崔晗光的画是自小跟着父亲学的,在京中颇负盛名,此时虽是简单地用墨色描摹,亦能展现出少□□越的眉眼特征与生动的情态,使人一见就能捕捉到她的姝丽秀美。


    “夫人……樊扬到了。”贴身婢女不敢打扰她,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小心翼翼地禀报。


    崔晗光将两张信笺细细折好后用火漆封缄,亲自递到心腹长随手中,郑重地嘱咐道:“你立刻启程回京,快马加鞭将信亲手交到侯爷手里,片刻不得延误——记住,一定不能假手于人,只能把它交予侯爷,旁人谁都不能给。”


    樊扬双手接过信件,肃然应诺后转身离去。


    崔晗光深深吸了口气,目光从他的背影渐渐上移,投向夏夜里广袤无垠的星河瀚海,眸中一片晶莹,唇畔却带着浅笑。


    阿桐……我终于,找到你的女儿了。


    只可惜,晚了五年。


    整整晚了五年啊……


    ***


    “陛下,武安侯在外求见。”


    高览听完小内侍的传话,面露讶色,见段璟正好合上了一本奏章,趁这空档赶紧禀报道。


    段璟疲惫地捏了捏眉心,目光往殿外投去,夕阳灿灿的金光洒落,将殿外的人影拉得极长。


    “竟已是这个时辰了。”段璟皱了皱眉,“宫门都要落匙了,他来做什么?”


    高览心知他这话也没想着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答案,便只笑笑:“许是有什么急事呢,侯爷不是那种无事生非之人。”


    段璟搁下笔,挺直了脊背,淡淡道:“那就让他进来吧。”


    高览“诶”了一声,向身旁的小内侍招了招手,小内侍退出去后,武安侯顾乘风很快跨进殿内。


    “陛下——”人都还没走到皇帝跟前呢,就先传来了他激动的呼唤。


    段璟闭了闭眼,批阅了一下午奏章的脑袋好像更疼了,他一手支着下颚,摆摆手叫顾乘风起来:“顾卿有何紧要之事,快些说吧。”


    顾乘风年逾四十,是朝中老牌的武将了,其夫人又是先太后的旧友,按理说他也算段璟的半个长辈,他待顾乘风也不当如此随意的。


    但无奈,谁让顾乘风是个极其耿直率真之人,虽出身世家,却不爱讲究些烦琐的礼节,时常语出惊人,在朝中也能算是树敌颇多,来告他状的人不计其数,段璟见了他也是无奈得很。


    但这回,顾乘风带来的消息却着实令段璟吃了一惊。


    “你说什么?!”


    顾乘风见他似是不信,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晗光说在淮安遇到了一名女子,极有可能是昭和公主。”


    他的话言简意赅,忽略其他细节只说重点,段璟深吸了气,重新问道:“究竟是何情形?你向朕细细道来。”


    崔晗光在信上说了一大堆,顾乘风自觉没那个本事全部复述出来,进宫的时候就把信随身带在身上,听到陛下的问话忙把信和画像一并呈了上去。


    “都在这里了,陛下直接看吧,臣嘴笨怕说不明白。”


    高览刚想上前接过,就见旁边一只手先于他将笺纸拿到了手中,他顿了顿,默默退了回去。


    段璟捏着薄薄的纸张,竟有些不敢看上面的字眼。


    这些年来,他和母后派出去寻找妹妹的人手一个接一个,几乎踏遍了大周的每个角落,却都没能找到她的踪影。有时报上来疑似之人,他们也曾怀揣希望,经确认后却都没有一个对得上所有细节。空欢喜了几次后,渐渐地,他就习惯了不在没有定论前倾注情感,不然等来的只会是更大的失望。


    段璟定了定神,一目十行,不知看到什么,竟霍然站起,把旁边站着的高览唬了一跳。他捏着信笺的手用力到泛白,身体也禁不住轻轻颤栗起来。


    崔晗光为人谨慎,没有十足的把握,不可能贸然报上来。但段璟没有想到,这名女子不但模样肖似母后,还拥有和母后同出一脉的琉璃眸,甚至这么巧,也有一个自小随身的玉坠……


    旁的都可以说是巧合,也许是有心之人特意找出来这般模样的人。但那块玉坠,知道的人却寥寥无几。


    段璟的手指颤抖着打开桌上一个不起眼的木匣子,里面端端正正放着一块刻有半边云彩、半边梧桐的澄黄和田玉。


    若是宁姝在此定会发现,如将她脖子上的玉坠取下与匣子里的放到一起,两块玉坠竟能严丝合缝地拼成一副完整的凤栖梧桐画卷。


    “那什么……陛下,下面还有张我夫人画的那女子的小像,我瞧着和赵……额,太后娘娘年轻时,十足得像。”顾乘风见他久久不动,还以为他是没注意到被信笺盖住了的画像。


    段璟此时已不必去看画上人模样来确定真假了,崔晗光就在当地,她亲眼认证的模样还能有假?能让她觉得有七分像母后的人,必定错不了。


    “立刻让许令仪来见朕。”段璟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紧绷。


    第50章 挑破


    “瑾行,瑾行?”


    宁珩在老师的呼唤中回过神来,面前的吕世尧脸上显露出明显的担忧,他开门见山地问道:“你这两日缘何频频走神?可是老夫给你布置的任务太重了?”


    他说着自己就先否定了这个猜想:“不应该啊,先前课业更重的时候也不是没有,都没见你如此心不在焉,可是家中遇上难事了?”


    宁珩虽承他好意,但心中的忧虑却难以为外人道,便只笑笑摇了摇头:“不曾。可能是这几日有些暑热,晚间不大能安睡的缘故。老师放心,弟子一定尽快调整过来。”


    吕世尧见他不肯多说的样子也不再询问,知道他这个弟子虽年纪小了些,但向来心中有数,无需旁人多忧心。但见他眼下青黑的模样,吕世尧也不禁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如妻子口中说的“太古板严苛、只重学问”了,便合上了手中的典籍,转而说起朝中消息。


    若瑾行春闱得中,明年也当入仕为官了,多了解些不是坏事。


    他向宁珩说起最近朝中热议之事,从原内阁次辅年迈请辞后,京中各方势力对这一席位展开激烈角逐,到此次今上的千秋节,北桓派了原先老单于的幼弟前来祝贺,也算缓解了大周与北桓间十余年的僵局。


    吕世尧望着小徒弟,突然又想起一事:“对了,还有一事差点给忘了。也是件小事,但老夫想起来你妹妹也在学堂读书,告诉你也好。”


    宁珩心中突然一紧。


    “女学开办也有些年头了,最近却闹出了些风波。京中的鎏英学宫倒还好,有陛下镇着。底下这几个有些不安稳,贵女欺压平民之事时有发生。”吕世尧说到这顿了顿,“你先前所托之事,老夫想着毕竟是女学之事,便将之如实告知了墨韵学堂的宋学正,不想她惩治了犯错学生后将之上达天听,于你妹妹没什么妨碍吧?”


    宁珩摇了摇头:“无妨,此事多谢老师出手相助。”


    吕世尧抚须一笑:“那便好。想是因此,各地瞒报的事都被翻了出来,我听说凤阳那边还闹出了官员收受好处买卖学堂入学名额一事,陛下震怒,命许书令带头巡查各处学堂,严查一切违纪之事,只是不知她何时到淮安来。”


    “若能得她青眼,于你妹妹而言也有颇多好处。”吕世尧深觉自己一番话颇有“人情味”,谈论朝堂事宜之余还不忘关心弟子的家人,兀自得意不已,没留意到宁珩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在他看过来前,宁珩很快调整好了面上的神情,心中却止不住苦笑。


    何止能得许令仪青眼,他家阿沅,是直接得了陛下青眼啊!


    旁人或许只会以为派许书令出京,是陛下重视女学的表现。但宁珩却敏锐地察觉到其下的暗流,许令仪为官十三年,早已是朝中举足轻重的肱骨之臣,女学之事虽重要,却也不值当她亲自出马,不然她手底下的人难道都是吃干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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