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主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莫军啊?没事,命大,手保住了。就是受了惊吓,在家歇几天。”


    孙霜雪点点头,她转身要走,可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那个救他的人,”她没回头,“是谁啊?”


    “哦,老张,他旁边工位的,听见喊声反应快,一拍开关,就把他给救下来了。”


    孙霜雪沉默了几秒:“……挺好的。”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车间主任看着她的背影,挠了挠头。


    这大小姐平时从来不进车间,今天怎么就突然关心起这个来了?


    ***


    莫军的手虽然没什么大事,但这可把刘惠华和莫栀年给吓坏了。


    母女两个人轮流在家里照顾他。


    莫军躺在床上想要下来,可每次都被刘惠华给摁回到床上。


    “下来干嘛呀,手都没有养好。”


    莫军此时就像个老小孩一样,将那只差点没了的手在刘惠华面前晃悠了几下。


    “你看,这不是没什么大事嘛。”莫军无奈地说,“你和年年就不要担心我了,这个家还要我继续去外边挣钱养活,在这么躺下去我人都要废了。”


    刘惠华没好气地说:“厂里不是给你赔偿还让你休息半个月了嘛,这些天你就好好在家里待着。”


    莫军见说不动刘惠华只好就此作罢,重新躺回到床上,闷闷地看向窗外。


    “爸。”在旁边一直没说的莫栀年开口。


    莫军转头看她。


    莫栀年抿了抿嘴唇,她想说的话在喉咙里转了好几圈,最后才吐出一句话:“别干了。”


    莫军愣了一下:“什么?”


    “那个厂,”莫栀年看着他,“别干了。”


    莫栀年抬起头,迎着那片刺眼的阳光,迎着父亲复杂的目光。


    “我怕你以后再出什么事。”她说,声音发紧,努力地想稳住。


    莫军看着她,看着女儿努力稳住的声音和压不住的颤抖,看着那双红着的眼眶里拼命憋着的泪。


    “爸爸。”莫栀年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我知道家里需要钱,我知道这份工不好找,我知道你和我妈每天操心什么。”


    她顿了顿:“但我不希望你受伤……”


    莫栀年还没说完,莫军就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莫栀年僵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软下来,把脸埋进父亲肩窝。


    她已经很久没被父亲这样抱过了。


    莫军的手放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拍,那只手粗糙,长满老茧。


    “爸知道了。”他说,声音闷闷的,从胸腔里传出来,“爸想想办法。”


    莫栀年把脸埋在他肩上,没说话。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背着她走夜路,她趴在他背上,数他白头发。那时候他一根白头发都没有,背挺得很直,走得很快。


    现在他走得很慢,背也驼了,鬓角全是白的。


    ***


    莫军出事后的第三天。


    莫栀年还是那副样子,什么都照常做,什么都不落下。


    但陈圣青看出来了——她的话变少了,笑也没了。


    以前讲题的时候,她偶尔会抬头看他一眼,嘴角弯一弯。现在她只是低着头,笔尖在纸上划,划完一道,翻页,划下一道。


    他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


    窗外有蝉在叫,吵得要命,她没听见似的。


    他想说点什么,但嘴笨,不知道说什么。


    晚上,陈圣青发消息的时候,莫栀年正趴在窗台上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一看。


    Q:【下来。】


    她往楼下看,他站在路灯底下,仰着头,正往她这边望。


    陈圣青见她探头便抬起手,冲她招了招。


    莫栀年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刘惠华在厨房洗碗,莫军在客厅看电视,没人注意她。


    她套了件旧外套,轻手轻脚下了楼。


    “干嘛?”莫栀年说。


    陈圣青看着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


    莫栀年犹豫了一下,把手放进他掌心。


    陈圣青握紧了些,随后拉着她往巷子深处走,最后停在一栋楼前面。


    莫栀年抬头往上看,是一栋老居民楼,比他们住的那栋还旧,墙皮剥落,楼梯间的窗户破了半扇,用木板钉着。


    “这是哪儿啊?”莫栀年问。


    “跟我来就知道了。”他拉着她往里走。


    楼梯很陡,灯坏了,黑漆漆的。她看不清路,一脚踩空,差点摔倒。


    陈圣青一把扶住她,然后没再松开手。


    不久就走到了顶,他推开一扇铁门,门外面是天台。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一点点凉意,把莫栀年额前的碎发吹起来。


    莫栀年愣住了,这不是她以为的那种天台。


    这里很小,很破,水泥地面裂了几道缝,墙角堆着不知道谁家废弃的花盆和旧家具。


    再一看,她才注意到地上铺着一张旧床单。灰蓝色的,洗得有些发白,但铺得很平整,一点褶皱都没有。


    床单正中放着一个塑料袋,袋子口敞着,露出里面的东西。


    两瓶水,一包饼干,还有一小袋她爱吃的怪味豆。


    莫栀年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弄的?”


    “下午。”


    “这床单哪来的?”


    “姑姑家淘汰的。”他顿了顿,“洗过了。”


    她又看了看四周。


    天台的边缘砌着半人高的水泥护栏,护栏上放着一个旧搪瓷缸,里面插着几根点燃的蚊香。烟细细的,往上飘,被夜风吹散。


    连蚊香都点了。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圣青走到床单边,坐了下来,她跟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前面。


    前面是城中村的夜晚,密密麻麻的屋顶,高高低低的窗户,晾晒的衣服在风里晃动。


    远处有霓虹灯,红的绿的,一闪一闪。


    更远的地方,城市的轮廓线隐隐约约,被夜雾模糊成一团光晕。


    城里的天空没什么好看的,光污染太重,星星稀稀拉拉的,就那么几颗挂在上面。


    莫栀年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没什么星星。”


    陈圣青:“嗯。”


    沉默了一会儿。


    他忽然抬起手,指着天上:“那颗。”


    莫栀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很远的地方,有一点光在移动,慢悠悠的。


    她说:“那是飞机。”


    陈圣青僵了一下,他又指另一颗:“那颗呢?”


    那颗更亮一些,一闪一闪的,位置几乎没动。


    “那也是飞机。”莫栀年没忍住,笑了一声。


    陈圣青转头看她,她赶紧收住笑,但嘴角还翘着。


    他继续指,这回指了一颗更高的,挂在天顶,一动不动。


    “那颗总该是星星了吧?”


    莫栀年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好像是孔明灯。”


    陈圣青彻底僵住了。


    莫栀年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抖了起来。


    他坐在旁边,看着她抖动的肩膀,愣了两秒。


    然后他听见了,她在笑,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陈圣青就那么坐着,看着她笑。


    夜风吹过来,带着楼下烧烤摊的烟熏味,还有远处谁家炒菜的香味。


    莫栀年笑了很久,终于停下来,她抬起头,眼眶里还带着一点笑出来的泪花,脸颊红红的。


    “陈圣青,你真的好笨。”


    他没说话。


    莫栀年忽然不笑了,就那样看着他。


    夜风吹过来,她的发梢被吹起来,拂过他的手背,痒痒的。


    陈圣青抬起手,那只手在半空停了一下,然后轻轻落在她脸颊上。他捧着她的脸,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


    他慢慢凑近,然后他停住了。


    陈圣青看着她的眼睛,像是在等什么。


    莫栀年没有说话,只是把眼睛闭上了。


    下一秒,他的嘴唇落在她额头上。


    很轻,很烫。


    她睁开眼。


    陈圣青已经收回身,坐直了,看着前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屋顶,脸上没什么表情。


    远处又有一颗“星星”亮了起来。


    这回莫栀年看清楚了,是孔明灯,晃晃悠悠往上升,越升越高,最后变成一个很小的点,消失在夜色里。


    “陈圣青。”


    “嗯?”


    “你什么时候准备这些的?”


    “前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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