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佳禾:“……”


    许佳禾慢慢抬起脸,低头看了看男人身前被自己哭湿一大片的白色衬衫,又看了看他乖乖递过来的另一边肩膀。


    两秒后,轻轻扯过他的衬衫袖子,胡乱抹了抹脸。


    须臾瓮声瓮气道:“……谢谢。”


    柏梵被她这霸道又客套的行为逗乐。


    刚想说点什么,余光不经意间扫过她半跪的双腿,这才发现许佳禾的脚心不知何时被划了一道伤口,此时正一点点往外渗着血。


    柏梵下意识握住她的脚腕,避免伤口同海水和沙子接触,声音里不觉多了几分紧张:“被什么东西割破的?”


    许佳禾顺着他的话看向脚心,而后慢吞吞地指了指身后的某个地方。


    “……这个。”


    沙滩上每天人来人往,周边还有餐厅和酒吧。如果是一些玻璃碎片倒还好,要是生锈类的金属,少不了得跑一趟镇上的医院。


    在看清那是个藏在沙子里的易拉罐拉环后,柏梵顿时松了一口气。


    他轻轻将许佳禾从地上拉起来,而后背对着她蹲下,示意她上来:“走吧,这得赶紧包扎。”


    “可是我还没找到怀表……”


    刚刚哭过一场,许佳禾此刻鼻音浓重。单脚站立,身形微微摇晃。


    见状,柏梵迅速起身扶住她的胳膊,低声说:“现在天色都这么晚了,一会儿酒吧和民宿打烊,就更暗了。”


    两人说话间,沙滩不远处的一盏路灯应景地熄灭。


    “你现在又受了伤,这样抹黑找,很容易漏掉什么地方。”柏梵的语调不急不缓:“先去包扎,明天我陪你一起找。”


    “……”


    见许佳禾似在犹豫,柏梵干脆换了种方式。手臂穿过她的膝弯,一把将人打横抱了起来,大步流星地往民宿的方向走。


    许佳禾猝不及防,等反应过来,本能地抬手环住了男人的脖颈。


    “……”


    /


    几分钟后,许佳禾房间。


    柏梵将她轻轻放到床边,转身找出民宿房间里自备的急救箱,熟练地取出生理盐水和棉签:“可能会有些疼,你忍一忍,很快就好。”


    许佳禾点点头:“……嗯。”


    尽管已经提前有了心理准备,但当生理盐水触碰到脚心的伤口时,许佳禾还是忍不住“嘶”了一声。


    闻声,柏梵不动声色地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清理完伤口,又用碘伏消毒,利落地涂上药膏,用纱布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柏梵掀起眼。


    房间光线明亮,瞥见许佳禾脸上若隐若现的泪痕,他起身走进卫生间,用热水打湿毛巾,拧干,递到她手边:“擦擦吧。”


    反正今晚在他面前丢脸不是一两次了。许佳禾也不扭捏,伸手接过温热的毛巾,一点点擦拭着双颊干涸的泪渍。


    柏梵轻笑,转身将收拾好的急救包放回原处。


    回来时,见许佳禾攥着毛巾微微失神,他缓步走上前,单膝蹲下:“好了,现在什么也别想,好好睡一觉。明早我同你一起去找。”


    许佳禾低垂着眼,点点下巴。


    见她情绪低落,柏梵深吸一口气,尾音稍扬:“许小姐难道没有听说过《再见鹈鹕》的故事吗?说不定一觉醒来,怀表就自己回来了呢。”


    “……”


    闻言,许佳禾终于抬了抬眼,眼神却极为复杂。像是知道他这话是在安慰她,但又实在无法说服自己配合地相信,显得有些为难。


    几秒后,她动了动唇,温声提醒:“柏大哥,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


    “而且——”


    似是想到什么,许佳禾缓慢地眨眨眼,声音里还沾着明显的湿意,理直气壮道:“说谎的话,鼻子是会变长的。”


    柏梵:“……”


    柏梵还没从她对自己的称呼里反应过来,就听见她用他之前说过的话来堵自己,心脏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羽毛极轻地扫了一下。


    他不由得低笑出声。


    “是吗?”柏梵轻轻抽走她手中的毛巾,而后扯唇,漫不经心地挑了一下眉尾:“那你明天记得来检查!”


    “……”


    离开前,柏梵注意到进门时被自己丢在玄关处的果盘,步伐一滞。旋即扭身,将果盘放在她手边的桌子上,叮嘱道:“吃完水果早点睡。”


    许佳禾看了看那份打包完整的果盘,迟疑地问:“你不吃吗?”


    她记得这是他带过来的。


    “哦,那是酒吧打烊,送的。”


    柏梵尽可能将她会用到的东西挪得离床近点儿,边说:“我刚喝了酒,待会儿就得睡了。你不是还有些发烧吗?吃点水果会好些。”


    关门前,他又看了她一眼,嗓音自然散漫:“明天见!”


    许佳禾低低“哦”了一声。


    看着柏梵熟练忙活的动作,又看着房门被轻轻合上,男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她像是烧糊涂了似的,反应慢一拍地呢喃。


    “……明天见。”


    房间顷刻归于宁静。


    许佳禾在床边呆坐了会儿,回过神后,低头瞧了瞧脚上被包扎细致的伤口。片刻,视线稍挪,落在那盒色彩丰富的果盘上。


    不知是不是巧合,里面的水果都是她爱吃的。


    许佳禾用叉子戳了块西瓜,一口咬下。清甜冰凉的汁水在口腔炸开的瞬间,大脑似乎都跟着清醒了几分。


    也忽然意识到某件事——


    她这几天都没出门,也没主动提起过,柏梵是怎么知道她发烧的?


    但许佳禾很快就想明白了。


    哦。


    一定是她挨着他哭的时候被发现的。


    想到这里,许佳禾抬手摸了摸脸蛋,果然还有点儿发烫。


    同时随着这一动作,她恍然发现肩膀上还披着柏梵的黑色挡风外套,上面带着男人身上独有的乌木香。


    闻着莫名令人安心。


    注意力不知不觉被转移,许佳禾完全没有察觉到男人适才脱口而出的微妙措辞有什么不对。


    她慢慢将水果吃完,感觉喉咙的确舒服了不少。正要掀开被子躺下时,倏然瞥见床头贴着的那些提醒她吃药的便条。


    想了想,又起身倒了杯水,喝完药才入睡。


    本以为贴身的怀表不在身边,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但许是药效发挥了作用,亦或者是身体支撑不住疲惫,她竟很快熟睡了过去。


    还罕见地梦到了很多年前经常做的一个梦。


    梦里的她也像现在这样,生病发烧躺在床上。视野里,床边坐着一个穿着纯白衬衫的少年。


    她拉着对方的手不知说了点什么。


    少年任由她握着他的手,犹豫片刻,低声清唱起某首旋律。


    那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一部动画片主题曲。


    许佳禾潜意识只觉得这声音熟悉。


    然而又因梦境朦胧,感官变得迟缓,她怎么也记不起这道声音的主人是谁。


    同以往一样。


    这低缓的歌声很快令她萌生困意。


    那个时候的她,母亲不在身边,老爷子又常年忙于生意,早出晚归。陪伴她的只有一个个保姆和数不尽的玩偶。


    偶尔晚睡时,才能见到拖着一身疲惫从外面回来的老爷子。即使再累,老爷子也会笑着给她讲故事,哄她睡觉。


    那是父女俩每天极为珍贵的相处时光。


    再后来,老爷子的生意逐步稳定,两人才有时间每天一起吃饭、吵架拌嘴。


    尽管过了这么多年,很多事情早已释然。但许佳禾不得不承认,在那段遥远又短暂的日子里,抱着玩偶等待成了她最擅长的事。


    同时也让她变得极为没有安全感。


    生怕一不小心睡着,醒来后老爷子就又出门了。


    一如此刻的梦里,小小的她纵使再困,也不愿松开少年修长温热的手指,小声呓语着:“……别走。”


    昏昏欲睡之际,少年似乎探了探她的额头。良久,轻声回应了一句。


    “睡吧,我不走。”


    短短几个字。


    却比任何童话故事都要美好动听。


    许佳禾努力撑着渐渐变沉的眼皮,顺着眼前那只肤色冷白的手臂,抬了抬眼,终于穿透梦境的桎梏,看清了那个神秘少年的脸。


    ——是柏梵。


    内心的震颤同手机铃声一并响起。


    许佳禾慢慢睁开眼,伸手从枕头下摸出手机,关掉了闹钟。看一眼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早已顺着窗帘的罅隙溜进房间内。


    许佳禾撑着胳膊从床上坐起来,胡乱揉了揉头发。明明脑袋还很混沌,可方才梦里的场景却仍旧十分清晰。


    相同的梦,她小时候做过很多次。


    但自从升了高中之后,就再没出现过。


    最初梦到这个场景时,许佳禾只觉得不可置信。梦里那个眼神柔软、温柔地给她读绘本,唱歌哄她睡觉的哥哥居然会是柏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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