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此刻却莫名显得刺耳至极。


    像是再也忍无可忍,少年涨红着脸收回视线,甩手合上书,起身大步离开了后院。


    对于柏梵这一系列毫无征兆的举动,五岁的许佳禾有点儿摸不着头脑,只奇怪这个大哥哥怎么忽然变得凶巴巴的。


    还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


    直到多年之后。


    许佳禾上了初中,身边的同龄人纷纷进入变声期。


    有天,班里的两个男生由于变声的问题较劲儿打了起来,许佳禾才恍然意识到,那天柏梵的反应是因为什么。


    相比于女生,男生的声音变化则更为凸显一些。如同丑小鸭的华丽蜕变,整个过程总是难捱又敏感。


    偏巧她那个时候还说了那样的话。


    尽管只是下意识的想法,本无恶意,然而落在当时正值变声期的少年耳中,很难不令人多想。


    但彼时,柏梵已经出国留学好些年了,两人早已没了交集。


    就算许佳禾想道歉也无从说起。


    自那之后,许佳禾对柏梵本就不多的记忆,被日复一日的学业生活慢慢埋藏和淡忘。


    或许是时隔多年的再度重逢,这点泛黄的记忆才又重新浮现在梦里。


    /


    担心感冒传染,许佳禾之后的时间一直待在房间里睡觉,没有出门。不过每到饭点,都会有人准时敲门送饭。许是顾及她生病,菜色大多比较清淡。


    还会不厌其烦地用便条提醒她记得吃药。


    许佳禾想。


    等感冒好了,得给老板加钱。


    也因此,自从那天真心话大冒险过后,许佳禾没再碰见过柏梵。


    两人再见面,已是三天后。


    这天晚上,酒吧临近打烊。


    柏梵将杯中最后一点酒饮尽,捎上提前叮嘱打包好的果盘,准备返回民宿。从酒吧出来,他习惯性地撩起眼皮,看向民宿二楼的某间窗户。


    ——房间灯还亮着。


    柏梵弯了下唇,正要加快脚步往前走,余光却倏然瞥见十几米外的沙滩上有团模糊身影。


    时至深夜,海边游客散尽,周围的餐厅和小卖铺也陆续熄灯闭馆。光线昏暗,但柏梵还是一眼便认出了那道人影。


    这个时候。


    她不应该在房间里好好休息吗……


    柏梵稍愣,脚尖调转方向。


    待走近,才发现她穿得单薄,一身长袖睡衣,脚上还穿着民宿的一次性拖鞋。整个人跪在夜晚降温的沙滩上,来回拨弄着沙子。


    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你在干什么?”


    头顶忽然响起一抹沉缓且熟悉的男声。许佳禾动作一顿,抬头望去,见到来人,心里莫名一松。


    几天没见,两人之间的那点微妙气氛早已淡却,更何况她现在有更要紧的事:“我有个东西丢了。”


    因为着急。


    她的声线带了些微颤意。


    两人对视,柏梵这才看清许佳禾当前的模样。


    女孩眉心紧蹙,神色焦灼不安,那头海藻般的长发随意披散着,与鬓角沁出的细汗黏在一起,眼角和鼻头也红红的。


    不知是被夜晚海风吹的,还是其他什么。


    柏梵二话不说,迅速将身上的黑色挡风外套脱了下来,给许佳禾披上。


    许佳禾愣怔了下,也没逞强。


    她出来得急,什么都没带。云城早晚温差大,夜间海边降温又快,此时她手指和膝盖都有些发麻。


    “别急,丢了什么?”


    柏梵半蹲下身,随意将手里的东西搁在一边:“我帮你一起找。”


    许佳禾动了动酸痛的脚腕,轻声答:“怀表。”


    在许佳禾的描述下,柏梵得知,那是一只古铜色的复古怀表,表盘上是特制的麦穗形状的指针。


    打开后,里面有一张旧相片。


    她形容得极为仔细,想来是平日经常拿出来端详。


    柏梵听后鬼使神差地问了句:“很重要吗?”


    “嗯,很重要!”像是想到什么,许佳禾停顿了一下,声音也随之低了下去:“那是……我妈妈留给我。”


    “……”


    柏梵眸色微怔。


    意识到自己问了不该问的,垂放在身侧的手掌慢慢收紧。


    尽管两人小时候相处时间不长,但刚认识那会儿,他偶然听父母谈话时说起过,许佳禾的母亲由于生病的缘故,很早就离开了她。


    柏梵沉声道:“抱歉。”


    “没关系。”许佳禾微抿唇,再开口时,话里不觉染了鼻音:“……是我把它弄丢了。”


    她在房间待了整整三天,闷得厉害。于是趁着傍晚人少时,出门沿着沙滩走走,吹了会儿风。因为还有些低烧,她很快便回了房间睡觉。


    昏昏沉沉间,手指无意识地摸上脖子,这才发现怀表不见了。


    那是母亲唯一留给她的东西,她这么多年一直戴在身边,就好像平安符一般的存在。


    每回出门前,都要亲自确认一遍。


    这次也不例外,所以她可以肯定是下午那次出门丢的。


    经历了海水涨潮和晚间人流高峰期,许佳禾一想到怀表有可能被人捡走,内心就越发自责。


    为什么她没能早一点发现怀表丢了?为什么她如此粗心大意……


    两人分工合作,沿着许佳禾下午散步的路线仔细寻找。


    不知过了多久,柏梵用手机查了查傍晚的天气和风向,正想往海边找找,却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压抑的啜泣声。


    ……


    第9章


    柏梵第一次见许佳禾哭。


    饶是小时候被他凶巴巴地盯着,撇下她一个人不管,柏梵也没见她掉过一滴眼泪。她就像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小太阳,对外界的恶意总是感知迟钝。


    这是柏梵第一次看见她,像个孩童般,无所顾忌地哭了出来。


    看着女孩轻轻颤动的背影,柏梵呼吸一滞,抬腿慢慢走了过去。他没说话,只是缓缓弯下腰来,替她拢了拢肩上散落的外套。


    许佳禾一愣,抽噎的动作跟着慢了下来。


    片刻,才泪眼朦胧地瞅了他一眼,语气似乎有点儿困惑:“你怎么……不让我不哭啊?”


    她的眼眶发红,浓密纤长的睫毛被泪水打湿成一绺绺的。


    脸上还挂着几滴泪珠。


    难得的孩子气。


    柏梵心脏抽痛一瞬。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将那几颗刺目的晶莹拭去,随后才不紧不慢地说道:“等你哭完。”


    “……”


    听到这个回答,许佳禾微微怔住,忽地鼻子一酸。


    她自认不是个爱掉眼泪的人,母亲程知韫离开后,次数就更少了。老爷子到底是个心思粗糙的男人,每次见她哭,只会变着法地哄她开心,家里的保姆更是如此。


    除了妈妈,她再也没遇到过一个人,能够像这样无条件地包容她所有的负面情绪。


    只是安安静静地陪在她身边,等着她哭完。


    刚刚勉强收住的泪意如涨潮般。


    又一次袭来。


    许佳禾低下头,眼泪瞬间如断了线的珍珠一般,扑簌簌地往下落。


    她紧紧咬着嘴唇,忍着哭腔,声音闷闷地问:“……有纸巾吗?”


    柏梵正手足无措,闻言,立刻摸了摸口袋,想起自己平时没有随身带纸巾的习惯,顿时有些懊恼。


    他动了动唇,低声道:“肩膀行不行?”


    “……”


    听到这话,许佳禾懵懵地抬起头,对上柏梵的目光。又顺着他的话,视线缓缓下移到男人的肩膀。


    或许是平时有健身的习惯,纵使隔着白衬衫,也能瞧出那面料之下的双肩宽厚有力。


    就同他在酒吧给人的第一印象一样。


    以为她是不好意思,柏梵主动倾过身子,将肩膀往前递了递。


    像是被这一举动无意间戳中了泪腺,许佳禾垂下眼,顺势将脸埋进男人的肩膀,放声哭了起来。


    这几个月她经历了太多的事情。


    先是看错了人,四年的信任换来的只有一朝背叛;又迟钝地醒悟过来,自己多年的任性伤害了最珍爱她的父亲;现在又因为她的冒失和疏忽,将母亲唯一留给她的东西弄丢了。


    ……身上某处还隐隐作痛。


    各种不好的情绪缠绕在一起。


    许佳禾明白——


    现在的她,实在太需要一个发泄口了。


    男人的肩膀坚实而温热,如同一方寂静港湾。


    什么也不用说,就只是那样默默地,同夜色一起,接纳着她所有的眼泪与脆弱。


    她不再需要伪装,也不再需要故作坚强。


    不知过了多久,许佳禾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


    她揪着柏梵的衬衫,小声抽噎着。想到自己方才的模样,后知后觉地有些难为情。


    殊不知柏梵完全没想到这方面来。


    见她没有动静,柏梵摸了摸脖子,犹豫片刻,才试探着开口:“要换一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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