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若、你真娶了我,会珍惜吗?”


    “会。”李予安取出一枚红心约指,“此为祖上之物,赠予你……”


    但尚未将约指交到她手中,李予安头垂落在她怀中,死了。


    往昔悲痛的过往,又一 一在脑海中闪现,夏语心望着眼前满天战火,觉察到李予安温热的身体开始慢慢变凉。许久,她才发出声音,哽咽道:“可你没有。”


    见李予安倒在皇后娘娘怀中,舒宛宛一息翻身飞转,避开匈奴弓箭手的攻击,哭声呼出:“予安哥哥,予安哥哥!”


    刚奔跑至李予安身旁,匈奴万箭齐发,两支利箭击中舒宛宛。


    舒宛宛浑然不顾,挥刀斩断箭杆,拔出箭矢,扑上前抱住李予安,“予安哥哥,予安哥哥……”


    情态悲戚动容地捧住李予安的脸,要求他睁开眼睛,“你说过要以俪皮为礼迎我进府,我不准你死。予安哥哥,予安哥哥!我不准你死,不准你死!没有我的允许,阿宛不许你离开,予安哥哥!”


    仰天一声嘶吼,舒宛宛抱着李予安的遗体,嘶叫声响彻战场。


    夏语心从李予安紧握的手掌中抽回手,那枚未送出的红心约指从二人掌中滚落出来。


    此为祖上之物。


    前世,李予安将婚戒戴到她手指上,亦是一枚红心宝石婚戒,彼时他道:代表炽热、坚定、永恒、矢志不渝。


    永恒?


    矢志不渝?


    但他终究是负了她。夏语心拔除脚下的箭,踉跄起身。吴褀随即护上前,躲过身侧飞来的利箭,带着她朝着城门里跑去。


    身后箭如雨下。夏语心一面跟随吴褀奔跑,一面回头望向李予安。只见李予安的遗体渐渐被乱箭掩埋。而舒宛宛用身躯紧紧护住他,挡下从空纷纷落下的箭。


    退回至城门前,夏语心紧住手中那枚约指,眼泪夺眶而出,不禁问吴褀:“李将军,是否像一个人?”


    吴褀从落脚忻城便进入战场,并未注意到李予安,一时不知就里。可见着舒宛宛倒下一刻,那张脸虽被鲜血染红,但依稀与曾经的慕姑娘有几分相似。吴祺这才注意到舒宛宛护在怀中的李将军,道:“无论是慕姑娘,还是温将军,皆已离开了人世。”


    说着,他望向皇后娘娘,却浑然未觉自己的手正紧紧抓着她。大敌当前,他只顾得要护好她。


    见舒宛宛、李予安双双战陨,夏语心胸口蓦地一阵灼烧,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


    三人之间的恩怨纠葛,世世相交缠绕,仿若命中早已注定。


    吴祺即刻扶住她。


    身前战火摇曳,渐去渐远。迎喜、采荷受温孤长羿之命离开,返回娘娘身侧护佑。吴祺这才将她交到二人手上。


    城门关上,夏语心目光从李予安的尸首上收回。余光中,是温孤长羿手持归虚,引动万物,萧萧如松下风,聚起地面兵刃。随着一道亮光闪过,兵刃震开,刹那飞杀向四周,打得匈奴士卒头破盾裂。


    眼前是已死的李予安,耳边却又响起鬼修的话:“姑娘应先为他诞下一子,延续血脉。他脾性暴戾,肆杀戮……”


    一瞬,夏语心又一口鲜血呕出。


    城门将一切阻隔在身外。迎喜、采荷二人焦急地唤道:“娘娘,娘娘!”


    前世,在春日阳光追逐嬉戏中,李予安一遍一遍唤着她的名字:“夏夏,夏夏……”


    待睁开眼睛、从昏迷中苏醒过来,夏语心已躺卧于寝殿之中。


    迎喜急得快要哭了,“娘娘,您伤在了何处?”


    迎喜、采荷仔细检查了她的身体,除脚跟被利箭划破皮外,娘娘并无其他损伤,却为何接连呕血。


    夏语心摇了摇头,从躺椅上起身,缓缓步出寝殿。


    大战从入夜持续至翌日日升,城外一片狼藉,战马、士兵、幡旗、兵刃……满目破碎。她伫立于楼台后,望着眼前一切。


    赫连楚身负重伤,温孤长羿欲将其生擒时,被副将乌洛兰图护下,直至赫连楚下令鸣鼓休战,两军方才止戈。


    姬泓、乐达之与三山庄庄主共同抵御挛鞮伊达。挛鞮伊达将身边副将乌洛兰图派给赫连楚,虽麾下有二十万战无不胜的铁骑军及十万大军补给,最终却未能战胜三山庄主及大夏二十万大军。


    交战三日,挛鞮伊达连连败退,最后率军退出大清山山脉、漠北以北塞外之地。


    赫连楚虽身为北境人,但与挛鞮伊达相交数载,亲如兄弟。经此接连大战,军队损失惨重,便随挛鞮伊达一同退至漠北塞外。


    匈奴两支军队战败,虽非姬泓一人的功劳,但他率军驰援且身赴主战场,亦为有功之臣。


    此前,姬泓率军抵达战场时,余雅、温孤羽见到二十余载未敢相认的儿子披挂上阵、千里来迎,一声“泓儿”唤出口,当即泪流满面。


    姬泓挥军穿越匈奴大军,父与子、母与子,一时间喜极而泣。


    大战告捷后,徐武身为老将,年事已高,便领军驻守忻城,颐养精神。


    温孤长羿随后前往忻城大营。余雅、温孤羽与姬泓相认后,并为姬泓更名——温孤荣蓥,即便失去一朝帝位,仍为一州之主。荣归故里,怀恩不换。


    众人皆团聚,只有姬煜独坐帐外,望着被漫漫黄沙掩埋的鬼臾古城。即便当年温孤容馨暗中互换了两家孩子,他在知晓此事后,并未对温孤容馨施以重罚,而是不动声色地将此事压下,且保留了温孤容馨的后位。


    如今,温孤容馨已死,自己的帝位不复。姬煜嘴上虽骂温孤长羿是逆子,但看到他一统列国始建大夏,国稳民安。尽管内心不认这个逆子,但旧事有过,是为亏他,姬煜似也认了命。


    寥寥天风,温孤长羿也并非一定要置他于死地。


    他静静站在姬煜身后,本欲举步向前,却又收住脚步,转而对身后走来的温孤荣蓥道:“将他一并接入王城,此生终老,不得出城。”


    温孤荣蓥恭敬请示:“姑母,应如何安葬?”


    温孤长羿:“有鬼臾古城千年暗河相伴,此处自是她最为适宜的安身之所,不必迁移另行安葬。”


    “是。”温孤荣蓥垂首应道。


    ……


    时值十月秋末,北风南侵,大军休整半月后,温孤长羿召集徐武、温孤荣蓥等将领商议,决定大军即日拔营还朝,并将此消息分散传递出去,以使匈奴知晓大军已撤出雍州。


    这时,殿前侍卫进殿禀报:“皇上,忻城大营乐将军来报,说,姬王不见了。”


    姬煜养好身上的伤,于温孤长羿召集众臣议事之际,沿着当时离开鬼臾古城的道路,欲复返鬼臾古城。可眼前所见,虽依旧是白云、草地、黄沙,看似与那日一样,但来回走了无数遍,却始终找不到通往鬼臾古城的道路。


    温孤长羿无需亲自前往查看,便知晓姬煜所往何处,当即安排詹行真带人前往鬼臾区搜寻,并给了詹行真一道木符。


    而李予安、舒宛宛战陨之后,李府将二人同棺合葬。


    原本李府已向舒家提亲,只是李予安迟迟未将舒宛宛迎入府中。


    生未同衾,死而同穴。李家算是给了舒宛宛将军夫人的名分。


    迎喜与娘娘闲聊时,说到战后诸事,不经提及。夏语心却一反常态,带着迎喜、采荷二人,策马赶至李府,责令府中人将二人分棺安葬,缘由自是不可损害女子名分,亦不可损毁将军名誉。


    即便这一世,将军李予安不是前世李予安,舒宛宛亦 非前世舒宛宛。可这一世所见证的、相逢的,一次又一次,冥冥之中或许皆带有轮回前世的因果纠葛,是要叫自己看清其中的因与果。


    然这生生世世交织难明的亏欠、弥补、遗憾,究竟何为因、何为果?


    若论亏欠,终究是李予安有负于一切。


    夏语心要亲眼看着李府将二人分棺,并让舒家人将舒宛宛葬回漠北。自此山阻水隔、黄沙漫漫,纵然再入轮回,亦不会轻易复见。


    第135章 胡林之别


    舒宛宛自幼便喜爱跟随李予安骑马、习射艺、御外敌,是这方草地上最为欢快的女子,缘由皆因她有她的予安哥哥相伴。


    舒氏前来料理后事的族人已知晓,府中之女是为救李将军而死。眼下皇后娘娘要将二人分葬两处。舒氏一众老小齐齐跪在庭院中,恳请皇后娘娘收回成命。


    舒府嫡母:“为保全将军名誉,他二人可分棺而葬。小女与将军虽未完婚,但早已许下婚约。奴家恳请娘娘,让他二人葬于同一山谷,生同乐,死相伴。”


    “敢问,何为乐,何为相伴?”夏语心掩于袖角下的手,紧紧攥住了那枚约指。


    前世,病毒大爆发之时,难道舒家人便是这般一副理所应当的嘴脸,用着自己囤积的药物。这一世,舒姓一族竟也这般不要脸?


    且不论他们是否为前世之人,可依着她们这般不知礼仪廉耻,夏语心断然相拒,“即便他二人有婚约在身,但至今尚未行夫妇之礼,算不得真正的夫妻。身为女子,首当以名节为重,守礼知节而克已。若今日本宫依了舒姑娘,那泱泱华夏儿女,何人还会守女子名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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