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地面摆放着数俱死尸。


    夏语心拿过宁野手上火杖,俯近一看,全是吴泽。她当即揭开那一副副面皮。宁野也帮着揭开死者面皮。却无一人是真的吴泽。


    吴泽扮作士兵混在大军中,侍卫暗中护形,一路直取温孤长羿。待杀近身,温孤长羿觉察出异动,归虚一剑挑落吴军手中长枪,这才发现是吴泽,正扮成士卒,隐于大阵中。


    而周浪、商甲分别被假扮吴泽的高手以假乱真拖住。


    百殳古、别尧相从阵外带兵围住梁军,却不知梁军主帅屠凡休和吴泽副将奈高占亦对换了身份。屠凡休随吴泽一同攻取温孤长羿,而奈高占则在梁军阵中率兵拖住百殳古、别尧相。


    战场风云变幻,打得异常激烈。夜空被战火一遍一遍染红。


    富九方协同城主撕开屠凡休战袍,身份揭晓一瞬,战剑挥斩,阵势破天裂地,滚滚硝烟,相冲间刀剑闪鸣。


    这一边,周浪击退大片敌军,见着远处天际染红,飞身入战场。夏语心追出数里,漫空的黑成了漫空的红,战火染尽四野。


    ……


    一夜激战,大战停熄,浓烟消沉,朝霞渐渐照亮天际。


    梁吴两军退回内黄城中。温孤长羿带着众将,一身战甲染血归来。


    夏语心帮着换去温孤长羿身上战甲,替其包扎好手臂剑伤,却迟迟不见周浪归来。温孤长羿握住她的手,“是夫人让他帮忙的?”


    他分明将他留在营中,护她安危。


    夏语心洗去手上血迹,微微一笑,“你们本是兄弟,这无需我开口。”


    可温孤长羿知道定是她开了口,即便不是,定也是周浪看出她有此心意,才愿出手。


    即便他知晓周浪不会让邺军折损于此,也愿相信是因她的原故,周浪才肯出手相帮。


    温孤长羿一遍一遍试探,又一遍一遍得逞。看出她的心意只属于他,温孤长羿嘴角上翘,将她拥进怀里,像个孩子似的倚在她身上,“困了。”


    一夜激战,困是自然。顺着榻的另一侧,温孤长羿将她枕入臂弯,拉着她一同睡下。


    战火刚停熄,其实温孤长羿并无睡意,但唯有这般,方可让她歇一歇。


    看她眼角泛红的血丝,温孤长羿知道这一夜她必定着急万分,行坐不安,将她靠在怀里,轻轻放缓气息。


    静静地,温孤长羿开始还可听着帐外动静,待帐外曙光照射进来,确认黑暗中战火熄去,温孤长羿这才真的睡着。


    夏语心却一直未睡,等温孤长羿睡踏实后,她松开他枕着的手臂,起身走出营帐。


    晖晖冬日、冉冉晨雾。


    此刻,营中格外安静,夜战的将士都息下了,只有火头军炊烟袅袅,为将士们做饭。


    夏语心站在昨晚周浪遁入战场的地方,望着天际那层薄雾。周浪向着夜光而去,一夜大战,梁国、吴国两军溃败,周浪在战场外一遍遍吹响白玉箫,安抚那些逝去的万千孤魂后,黎明破晓,关边传来急报,周浪带着别尧相挥军已离开了内黄。


    “周庄主回了关谷。”身后百殳古坐在帐角外,细细打磨着手中战剑,道,“别尧相让我告诉姑娘一声。”


    “别尧相还说了什么?”


    以别尧相的性子,定然还会说,要姑娘不要忘了他家庄主。


    别尧相确实说了这样的话,可百殳古不传达。


    夏语心笑了笑,“此时战事已停,百将军为何还守在此?可回营帐稍作休息。”


    百殳古坐在帐角的石头前,磨好手中兵刃,一身戎装未更,预备随时再战,继续杀梁吴两军片甲不留。


    但在小姐面前,他先收剑入鞘,起身拿出怀中同心结,指端轻轻抚过,“小姐回云潭山后,请代殳古、将此物祭予采薇。”


    说着,百殳古手中长剑插入土,跪地双手呈上同心结。


    夏语心眉头微蹙,不懂其意。但看着被护得极好的同心结,夏语心忽儿恍然:他爱慕采薇。


    可……想到采薇的死,夏语心眼眶不由一阵刺红,上前扶起百殳古。


    “殳古多谢小姐。”


    “……为何、称我小姐?”夏语心握着手中同心结,看百殳古默默垂下头,不回答,夏语心也未再追问,道,“采薇她无墓穴,葬在云潭山山前,只立下一尊衣冠冢。梁军退去,战场上,未留得她尸首。采薇尸骨无存。”


    千军踏过,采薇尸首成泥泞。


    百殳古拿起长剑,目光映着绛红色的同心结,滚烫的泪水一瞬落出。


    夏语心:“采薇是你喜欢的姑娘?”


    百殳古颔首揖礼,不见含糊。


    而别尧相亦痴恋着采薇,却不知采薇心之所属。


    夏语心:“好,我会代百将军将此物祭于采薇坟前。告诉采薇,是百将军寄予她的。”


    “殳古再次谢过小姐。”百殳古揖礼后,含泪离去,远远站在营地外,望着山外,大致是云潭山的方向。


    夏语心禁不住心中疑惑,过了良久,走来问道:“他们都不曾这样叫我,百将军为何、独独称我为小姐?”


    百殳古转过身,揖礼:“殳古至小随着庄主,自当尊您为小姐。”


    哪儿跟哪儿?夏语心微微拧眉,“我、我并未答应做你家庄主的妹妹。百将军,战场争锋,刀剑无眼,你体会过失去爱人的滋味,往后便更要护好性命,且好好活着。”


    百殳古揖礼。


    火头军做好饭菜,夏语心回营帮着伙夫给将士们打饭盛菜,一些受伤的士兵行动不便,便由火头军一个个投喂。


    此情此景,夏语心恍若又看见了原主。彼时,原主就这般喂着阴山大营中的灾民。


    她亦如此。


    原主在军中两载,那时虽无战事,可营中士卒身染瘟疫。原主身为军中伙夫,每日分好米粥,也曾这般喂士卒、喂灾民。不同的是,原主每每投喂完士卒,到最后剩不下她一口吃食。


    如今,军中粮草充足,不单有米粥,还有米团配咸菜,有腌渍的豆菹、瓜菹、芹菹及青菜芽。


    昨日运来的鸡蛋,每一个士兵半块。虽然不多,但人人分到一份。


    夏语心不担心没有自己那份,饿不过几日,回云潭山就又有好吃的。


    可他们不一样。夏语心终是感受到原主棠溪颜宁可日日受着饿,也要把她那一口吃食分出来。


    不是她不饿,是她觉得,她还有许多机会吃到好吃的,喝到好喝的。


    彼时,棠溪颜心里一直等着温孤长羿接她回府,盼着往后细水流长的日子。


    可……


    正想得有些愰了神,肩头被轻轻拥住,夏语心回过头,温孤长羿俯身接过她手里的米粥,然后喂给身后的将士。


    那将士重伤卧榻,一只眼睛还绑着纱布,一只眼睛看见是城主,欲起身。


    温孤长羿手臂带伤,压住那将士,一口一口米粥慢慢喂着,“这是夫人给大家带来的新米。”


    “难怪这样甜。”


    “这是夫人自己种的。”


    “难怪这样香。”


    那将士吃着吃着,既觉得暖心又感到悲恸无比,感动得泪流满面,“城主和夫人恩泽,小的必以身为报许城主大安四方。”


    众伤员纷纷附言。


    宁野赶紧劝住,“大伙不要动不动就死啊活的,你们只有活着才有机会报恩,你说是不是夫人?”


    宁野板板正正笑着,尽力掩饰住那一身匪气,模样却反倒格外狡黠。


    夏语心不由睨了眼,叫他不要叫夫人,宁野偏是还叫。夏语心对众将士道:“宁野说得对。你们既已许大安四方,何须以身为报?舍身取义,没了性命,义又从何而来?大义面前,必是先护住身家性命,方有道义可言。”


    那将士抹干眼泪,“卑职原代国甲士,国破之后,家中妻儿老小被屠,卑职被迫编入高国军中,几经辗转逃离,才归入百将军麾下,得以报国雪恨。昨夜之战,却为城主添下如此负累。”


    “非负国乎,君子如竹。风过不折,雨过不浊,又何为负累?”


    温孤长羿起身掖好那将士身上棉被,安抚好众将士,回到帐中,


    第91章 静夜


    帐中已备好饭菜,平日虽和将士们一同吃,但今日温孤长羿想和她一起吃。


    夏语心顺着榻前空位坐下,把鸡蛋和腌制的豆乳都挑给温孤长羿,“城主在外行军多吃,待棠溪回了云潭山,就有更多好吃的,棠溪不饿。”


    “可棠溪从小是饿着长大的。”


    温孤长羿掰开鸡蛋,将蛋白喂给她先吃,然后把蛋黄放进米粥里,搅开后,起勺喂给她,这样不易粘喉。


    如此细致如微的动作,夏语心吃着手里的蛋白,垂眸时,眼眶里不由泛起一层水雾。


    彼时,不单阴山大营无粮,整个邑安城乃至列国皆无丰余存粮。原主棠溪颜从小乞讨,若非他一次次解囊,若非她后来入阴山大营,恐早已饿死街头,成蝇蛆之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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