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夏语心从房中走出,样子好似大病初愈:散发披襟,面色蜡白,一身素白长裙,难掩倦色,立在日光下,衣袂与身影浑然一体,素洁如同洗过一般,纤纤如缕,不带尘腻。


    见大家连日守着自己,她微微含笑,道:“我没事了。”


    温孤长羿闻声,转身迈上台阶,一瞬便将她拥入怀中,感受到她体温恢复正常,确认她已无碍,闭上眼那一刻,甩险些落下泪来。


    夏语心笑了笑,“这一回……我又让大家受累了。”


    温孤长羿握住她的手,按下喉间的颤意,轻声道:“夫人身子尚未痊愈,还需再休养些时日。”


    说着,他便要抱她回房好好歇息,且要陪在她身边。


    可当着众人的面如此,夏语心登时红了脸颊,拦住温孤长羿,转而对迎春、迎喜道:“两位姐姐,我饿了,想吃炒菜和米饭。”


    迎喜几 人不由得都笑了。


    随后迎春、迎喜带着采荷、采薇欢喜地离开庭院,往厨房准备吃食去了。


    庭院中只剩二人,一时格外安静。


    夏语心看着温孤长羿,欲言又止,“谢谢”二字含在口中,怕说出来惹他喜怒无常,又咽了回去,转而问道:“邑安城内如今情形如何?”


    此次姬王重新派来的监察大使不是旁人,正是阴山大战时前来助战退敌的徐武将军。姬王做此安排,是得知他不仅未因病去世,反而练就了一身过硬武艺,若像从前那般派朝中文官前来,自然不是他的对手,也无法与他抗衡,因此只能派这位文能理政、武能上阵的大将前来。


    这一安排用意明显,既为震慑邑安,亦为收回兵权。


    “不必担心。”温孤长羿牵起她的手,二人一同在庭院前坐下,“我已答应徐武将军,若他助我攻下卫国,我便交出执掌邑安的兵权。”


    “你要真把邑安交出去?”


    “自然不会,邑安乃你我的家,怎可交出去?”


    “那……徐武将军同意前往卫国,难道是要和卫国开战了?”


    “若以十年战乱,换天下百姓长久安宁,我愿匹马当先,担此开衅之名。但……棠溪,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这在谈家国大事,怎又一下转到了自己身上?夏语心抿了抿嘴,婉言回绝:“人间的安宁哪能如此轻易换得来?历史演绎的,从来都是以战乱推翻旧局,再重建新制,然后再推翻,再重建……如此周而复始,奔流不息。”


    “芸芸众生,多为湍流中一抹浪花,逆流而行,得不畏险阻,换来一方百姓安宁,便是值得。棠溪不必忧心。只是那吴国夜王,当真想娶你为妻?”


    话头又绕回了私事上。夏语心暗暗叹了口气。


    温孤长羿注视着她,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手掌,“你说,有人肖想我温孤长羿的夫人,我该如何出这口气?”


    夏语心:“此事并非吴国夜王策划将我掳走的,主谋应当是吴国太子。”


    温孤长羿:“那我便当先绞杀吴国太子。”


    “那日我在吴国地宫见过力牧长恩。”夏语心起身,望向院外远山,顿了顿,回头看向温孤长羿,继续道:“他对我说,城主你一定会来救我。”


    所以,即便未发生吴国太子截掳之事,他志在天下一统,也会对吴国兴兵诛除,只是时间早晚罢了。


    温孤长羿迎着她的目光,起身行至她身侧,“力牧长恩本是代国宗亲之后,正是他及时飞鸽传书,告知我夫人被关押在吴国地宫。”


    “那你明明知道我是如何去的吴国,还来这样问?不管是吴国夜王,抑或吴国太子,我既无偏袒之意,也无包庇之心,实事论据。至于城主要先去绞杀谁,必定是依计而行,岂能儿戏?”


    “是。”温孤长羿温声应道。


    见他嘴角笑意分明,夏语心便知他是明知故问,如此探出她对祁夜欢全无挂怀,不由被吊成翘嘴。夏语心嗔道:“城主这是在试探棠溪吗?”


    温孤长羿伸臂将她揽入怀中,让她头靠在自己胸口,说道:“你可知,吴泽本打算将你送给夜王,以此换得夜王替他出兵征伐诸国。”


    原来如此,难怪祁夜欢当日礼成之后便不见了身影,想来他早知晓吴泽的意图,才假意完婚,将自己带离地宫。


    夏语心立身站稳,“只可惜吴国太子这份筹码太轻,不足以打动夜王为他出兵。”


    “夫人觉得可惜?”温孤长羿微微蹙眉,“夜王或许并不清楚,吴泽给的解药是假的,倘若他事先知晓,吴泽与他订立协议之际,竟会以假药糊弄,他断不会当夜就离开彭城,返回下邳……吴泽行此举,意在激化夜王与为夫之间的矛盾。”


    “难不成吴国夜王还会因一颗假药与自己的兄弟反目?”


    会。


    温孤长羿望着她,终是未将实情相告。祁夜欢当晚返回下邳时,便已飞鸽传书于他,将她的境况一 一告知。


    祁夜欢此举,温孤长羿虽不知他真正的用意,但终究是祁夜欢先一步将她从吴泽手中救出。也正因如此,才让祁夜欢抢先与她行了成婚之礼。温孤长羿念及功过相抵,并未对祁夜欢赶尽杀绝。但他前来营救时,以一身大红袍而来,纵然祁夜欢先行与她拜了堂,她也只能是自己的。温孤长羿握住她的手,“棠溪……”


    气息随之靠近。


    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夏语心连忙抽回手,捂住温孤长羿的嘴,指尖却被他含住。温孤长羿轻轻一用力,便将她拉回了怀中。


    恐被迎春她们进来撞见,夏语心急忙挣开,“我不知夜王是否清楚那解药的真假,但知晓一点,他没有趁人之危。”


    温孤长羿附在她耳侧轻语:“他不敢。”


    说着,他便俯身吻她。


    明知院外迎春、迎喜她们即将进来,偏要叫众人都知晓,他对自己夫人是何等爱慕。


    夏语心又气又急,用力推开温孤长羿。


    迎春几人端着饭菜进到门前,见状连忙又退了出去。夏语心连忙叫住她们。她确实饿坏了,一口气吃下了三大碗米饭,迎春几人见着,又是高兴又是惊讶。


    迎春:“夫人慢慢吃,厨房还有,若是不够,迎春再去取。”


    “够了够了。”夏语心边吃边应着。


    吃完第四碗,她才终于觉得饱了,抬头见温孤长羿一口饭都没吃,饭菜都被自己吃光了,她笑了笑,有些尴尬地看向迎春、迎喜、采荷、采薇。


    迎春即刻便要再去后厨取饭菜。温孤长羿抬手示意不必。迎春低下头,随即行礼退下。


    “你不饿?我刚才应该少吃一点。”夏语心拭了拭嘴,其实她还能再吃一碗,只是几碟子菜都被自己吃光了。


    而温孤长羿这样陪着她,一点不觉得饿,摇了摇头。


    夏语心暗自叹了一声。不过自己已吃到九分饱,一次也不宜吃得太饱,她舒舒服服地活动了一下腰身,精气神恢复了不少,才又问道:“代国覆灭,是高国联合梁、卫两国所为。为何力牧长恩会前往吴国,而非卫国或者梁国?”


    温孤长羿饮了口茶水,道:“吴国兵力最为雄厚,难以一举攻破,只能徐徐谋划。”


    “但那靖王除了好色一些,并无……”


    “此人既好色,更好战。”温孤长羿打住她,极为有耐性道,“好色便广采良家女子入宫,误政殃民;好战便强制兵役,致使民生凋敝。这样的人,岂能容他久存?”


    “呃!自古以来,又有几个帝王不好色呢?”


    “总还是有不好色的。”


    第71章


    温孤长羿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尖。


    夏语心不再与他争辩,转身朝院外走去。


    自那日回来后,周浪见她将温孤长羿也关在门外,便放下心来,继续留在工场看匠人们修建驰道。


    此时从云潭山外通往邺国境内的驰道已接近完工。云潭山内漫坡的梯田亦接近完工,河边的水车翟天应已安装成功,正调试引水浇灌地里的庄稼。


    吴祺、李祥等人正在田间耕作。


    夏语心走出庭院,先往排院最外侧的房间去看团团。团团平日就住在此间,方便它自由往返山林,这几日因受了伤,只能留在这里等人投喂。


    山中肉食本少,所投喂的食物多为菜叶,见团团并不爱吃,夏语心叫采荷、采薇去弄些竹笋、竹叶来。


    团团闻着与菜叶一般清素的食物,宁可饿着肚子,也不肯吃。


    夏语心只得用竹叶包了几块肉喂它。团团竟拨开竹叶,只吃了包在里面的肉。


    “你倒是挑剔,该学着荤素搭配才好。等日后山里养起猪牛羊,自然少不了你的份,今日便先将就一些。”夏语心又将竹笋喂到团团嘴边,“你虽受伤是为了救我,可我既不会飞,也不懂武功,总不能让我进山替你捕猎吧?况且,眼下大家都在忙着农活,我也不好叫他们前去替你捕猎,你说是吧。”


    团团似也听懂了几分,停顿片刻咬了一口竹笋,却嫌笋壳粗硬,还是不肯吃。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