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有些顽皮了。”夏漓以茶代酒,与温孤长羿共饮。


    温孤长羿一直知晓她会离开,既无法强取,亦无法放手,便只好由她随性而为。


    故而夏漓又道:“可你为她备下这许多盘缠,她若一去不回,你又如何将带回府?你还是不要 太宠她。”


    若说他宠她,他又何尝不是如此待她。


    二人心对此皆心照不宣,遂各自执起酒盏,轻轻一碰,共饮此杯。


    微风拂动窗帷,她正立于窗外,轮廓楚楚,宛若生长在悬崖峭壁的孤草,兀自撑开独属的花伞,既不畏风雨,亦不曾惧风雨,绚丽独秀。


    可她心中却始终存有离去的想法,留不住她。


    温孤长羿心口瞬间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牵痛,闷咳一声,鲜血旋即自口中喷涌而出。


    夏漓当即扣住他的腕脉,沉声道:“相思子。”


    此毒原本有数月未发作,今日却突然发作。


    情之一字,当真难解离别。


    微风徐徐覆盖下窗帏,将她隐于雅堂外。温孤长羿立即以修心诀,洗心涤髓、修阳逆阴之法抑制毒性发作。


    夏漓以玄生九重心法相助,随后又让他服下秘制的四逆丸,劝道:“无须忧虑。此次前往卫国,我定去鹿鸣庄取回解药。”


    相思不闲,此毒何解?


    温孤长羿稳住心脉,看向窗帏前的身影,道:“不必去打草惊蛇。此毒……”


    唯她可解。


    这一生,她若不离,这区区相思子之毒又能奈他如何。


    温孤长羿:“此前与商甲交手,他曾探过我内息,并未探出异常。”


    “如此说来,以你我二人所创内功心决调息,再辅以此药,可抑制毒性蔓延?”夏漓拿出随身携带的四逆丸,交于温孤长羿,以备时需,道:“商甲受情痴所困,自创相思子,此毒剧烈无比。但问世间,又何为相思子?”


    隔着窗帏,夏漓看眼窗外身影,自问自话,又道:“北境之北,南海之南,皆无一物可解,唯有……”


    情之一字可解。


    但他并未将此话说出口,只是叮嘱温孤长羿:“既然内功心决可稍作缓解。切记,勿要执念过深,保重。”


    音落,一道身影倏地遁出阁楼外。


    夏语心正凝神观看舞姬们献舞,回过神时,楼角外那抹似有些熟悉的余影也不见踪影。她透过窗帏,望向雅堂内。


    温孤长羿掀开窗帏,目光相遇间,有两名女堂倌从面前走过,似有些眼熟,夏语心不由侧目,问道:“她们?”


    这二人,正是那日原主入营时,躲在巷尾狗窝前悄悄目送的女孩。


    温孤长羿引她离去,说道:“如你所见,我已将她们妥为安置。”


    此处往来之人,非权贵便是显要,身份地位固然不凡,却皆是前来寻欢作乐之辈,这般境地,又怎能称得上妥为安置?


    夏语心不禁暗叹。


    见她不语,温孤长羿微微侧首望向她,唇边漾起一抹浅笑,缓声道:“你此刻所见,虽是众人在此宴饮作乐,但此处实为夏兄经营并收集列国情报的所在。眼见未必为实,日后你若在府中觉乏味,尽可来此消遣。”


    “不来。”她小声应道。待查实清楚温瑾怀身份,若他是李予安,她解决好李予安与舒宛宛二人后,便会离去。若他不是李予安,待解决好舒宛宛一人,她亦会离去,谁会成天来此享乐?


    她不由瞥眼温孤长羿,疑他是故意带她来此,然后用美色诱之。毕竟她爱美人、爱美男,他皆有所知晓。


    可温孤长羿此行纯为陪她散心。二人步出天云阁,门前马车已备好,这是夏漓预先安排下的。他将手中缰绳交予富九方。


    先前瞥见阁楼顶倏然掠过一道黑影,转而又现身于此,夏语心蹙了蹙眉头,夏漓不肯传授她武艺就罢了,偏还要在她面前行踪诡秘,放着平坦大道不走,非要这般凌空来去。


    尤其是夏漓说她对武学一道毫无慧根,更令她暗自憋闷。她未与夏漓道别,便径直走向马车。毕竟一日下来已有些疲惫了,乘马车途中正好稍作歇息,养一养精神,待回府时夜色已深,便可前往温瑾怀的阁楼一探究竟。


    昨日她特意留下舒宛宛的两名婢女,原是打算今夜让她们引路前往宛月阁,趁舒宛宛安睡后仔细探查一番,怎奈今日在外耽搁了许久。


    不过回府之后,若温孤长羿不赖着她回房,她仍可抽空前往舒宛宛处探查,以彻底查明二人身份。


    为避免温孤长羿跟着,她抢先一步预备登车。但未及她上车,马车竟突然离去。


    温孤长羿向富九方递去一个眼色,富九方便独自驾着马车先行离开。


    夏语心原想自己乘坐马车,而让温孤长羿与富九方骑马随行,可尚未开口,马车已驶离,只剩一匹马留在原地。


    这不会要共乘一骑吧?而且此地距城主府尚有一段路程。


    想到这,她急忙追上前去,喊道:“富侍卫,我还未上车呢。”


    第47章


    转瞬,马车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定是他有意为之,夏语心愤懑道:“温孤长羿。”


    只见温孤长羿极为谨慎地牵着马走来,无疑于是,她愈发恼怒,从温孤长羿手中夺过缰绳,全然不顾其他,先一步骑上马背,说道:“你自己走回去吧。”


    见她这般径直离去,夏漓立刻笑起来。


    温孤长羿随即发出一声闷哼。夏漓马上止住笑容,深知他刚刚剧毒发作,身体匮乏,绝无可能步行回府,便吩咐百殳古再去牵一匹马来。


    但转眼之间,温孤长羿便飞身落坐于她身后,与她共乘一骑。


    夏语心正欲动手推开他,温孤长羿及时制止,并一同扶住她手中的缰绳,附耳轻声道:“别动,我伤口疼。”


    他的伤口尚未愈合,若这样以手拐击打出去,确实会碰到他的伤口。


    夏语心怒气冲冲,抬手重重一掌,打在温孤长羿的手背上。


    如此这般,总不至于碰到他的伤口,也算出了口气。温孤长羿双臂环住她,却将她圈得更紧。


    “棠溪。”他的声音低沉、模糊,似有心事。


    夏语心深吸一口气,缓了缓情绪,轻应一声,算是回应。


    温孤长羿却并未往下说,欲言又止。


    别走。


    他将这二字含在喉间,虽深知她想要离去,但即便走遍天下,她亦是他的人。他紧紧握住她的手,梦境交织……他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听见他们商议:找到她,重金酬谢。他暗中将那些去寻找她的人尽数杀光,而后,他找到了她。


    ……


    回到府上,温孤长羿一路将她送至语心阁。尚未进入院门,他在院门前将夏漓所送的金条——实际上也是他的金条交给她,道:“困了,回屋先好好休息。”


    如此脚跟脚地跟着前来,夏语心以为温孤长羿又要软磨硬泡地要求留下,她正思索着如何将他打发走,未曾想他今日反倒主动离开了。


    许是这一日着实疲惫,温孤长羿未作停留,她反倒欣然收下金条,而后归还令牌,“夏庄主要前往卫国,是不是又要打仗了?物归原主,此令牌由你拿着,比我拿着更为有用。”


    “他是你的。”


    而他非它,是指代他。


    夏语心自然领会到温孤长羿话中之意,将令牌强行塞入温孤长羿手中。


    刹那间,那娇美的下颌被轻轻抬起,眼前之人明眸善睐,唇若桃红,柔软而迷人。


    馥郁之气靠近,温孤长羿俯身而下,欲吻上来。夏语心陡然一惊,立刻转身避开,却险些未能躲开,心口不由剧烈跳动起来。


    “嘘!城主想亲夫人。”


    迎春、迎喜藏于门后偷看,恰好与夫人躲避城主时飘来的目光相遇。二人唯恐被夫人发觉,惶恐之下急忙蹲下。


    温孤长羿自身后相拥而来,春日月色略带凉意,顷刻暖意满盈怀中。然而,衣衫下难以察觉的经脉却瞬间呈乌青色暴胀,似涌来的潮水又退去,充盈的暖意瞬间消散。


    夏语心转身之际,温孤长羿飞身而起,消失在院外。


    “夫人回来了。”


    见城主离去,迎春、迎喜二人才若无其事地笑容满面地迎上前,帮夫人接过手中的袋子。


    袋子沉甸甸的,一看便知是金条。


    迎喜忍不住打趣:“原来城主不让奴婢们跟随,是要带夫人去取银两。这世间如此宠爱夫人者,唯有我们城主。夫人可要好好相待我们城主。”


    说着,迎喜与迎春二人不禁相视窃笑。


    城主对夫人的爱意,她们皆都瞧在眼中。


    但这金条不是夏漓所赠吗?怎会称作“取”?


    夏语心疑惑地看了看二人,问道:“‘取’为何意?”


    迎喜绘声绘色地解释道:“夫人不知‘取’之意?所谓‘取’,即城主将金银财物存放于某处,待夫人有需之时,城主便带夫人前往拿取。想来夫人并非不知“取”的含义,只是不知这些银子乃是城主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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