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手指向天幕上最亮的那颗星,“温孤长羿,它如你,你亦如它,纵然周遭晦暗无光,亦是最耀眼的存在。”


    “棠溪亦如是。”温孤长羿倾身上前,与她并肩而立,一同望向那颗星宿。


    夏语心微微侧首,额角便不经撞在了他的脸上。


    第46章


    她心中骤然一慌,未料温孤长羿离得这样近,遂疾步离去。


    温孤长羿紧随跟上来,沿途小径两侧长春花依旧繁茂,满城草木葱茏。二人渐入市集繁华处,温孤长羿引着她向天云阁行去。


    天云阁楼高三层,各层灯烛璀璨,光影摇曳。有人凭窗俯瞰,有人举杯畅饮,亦有悠扬琴声隐隐传来。


    步入阁内,却觉静谧异常,仿佛隔绝了外界的繁华喧嚣,独留一片高雅清幽。每间雅堂独闭,唯有跑堂的小厮往来穿梭。


    夏语心暗暗看了看各间雅堂,从楼外尚能见着室内景象,但步入楼中,却全然不见室内一景一物。户牖帘栊幕为淼,恍若水色烟波,隐隐绰绰,恰似雾里观花。


    她心中甚是好奇,不禁引颈张望。


    温孤长羿伸指轻拧,将她的脖颈握住。她这才稍稍收敛,口中却道:“我只是好奇他们在做什么,看看不行吗?”


    说着,她又再次伸出了脖子去看。温孤长羿纤细修长的指骨轻轻覆住她的眼帘。


    越是遭禁,她越是想看个究竟。夏语心推开温孤长羿的手,眼睫如蝶翼般轻颤,却又被温孤长羿挡住。


    “烦不烦?”她避开温孤长羿伸来的手,提着裙摆快步跑上楼。


    行至三楼扶栏处,脚步骤然停住。


    只见前方廊道里,一袭缥色衣袍映入眼帘,此人正是夏漓,他摇着折扇缓步而来,且神态悠然。


    “夏庄主,竟然能在这里遇见,真是巧啊!”她脸上挤出一丝笑意。


    先前在谯楼顶上被抛下之事,仍令她心有余悸,此刻竟又碰上,还真是巧啊!


    温孤长羿随后登上楼来,在夏庄主面前,他很自然地牵住了她的手,说道:“此处乃是夏兄的产业。”


    怎么跑到了他的地盘上?


    夏语心长吁一口气。


    夏漓的目光却在她头上那支挑杆赤金凤尾银丝水晶瑛络玉簪,以及与之配套的赤金镶玉雕珠宝耳坠上停留了许久。


    这每一件饰物,佩于她身,皆显得极为精致。


    “尚可。”夏漓虽面露满意,却又好似词不达意。


    夏语心神色含混,抬手扶正发间玉簪,簪子本已戴得妥帖。可见夏漓这样注视着自己,她微蹙眉头,心中不解其故。


    温孤长羿引着她随夏漓往内间雅堂行去,边走边道:“今日妆匣中的饰品,乃是夏兄多年前自且末城运回邑安打造而成。”


    原来这是夏漓准备的礼物。


    可他为何要赠予自己这样贵重的礼物?


    夏语心落坐于茶台前,看了看夏漓,难道他很早就认识原主?可在原主棠溪颜记忆中,她对夏漓毫无印象,连名字都未曾听过。


    见她面露凝色,夏漓端起茶盏,从容品啜片刻,开口道:“既唤我一声兄长,我虽未传授你武艺,但为兄有礼。此物权当为兄赠予你的见面礼,亦是为你……与温孤兄日后的结缡之礼。”


    送就送吧,怎的还牵扯到结缡之礼。


    本就决意离去,他这是存心来拆台?


    夏语心随即便想将头上的玉簪取下。


    温孤长羿看出她的心思,遂快一步将桌上点心推至她面前,示意她尝一尝。


    可今日吃得已经够饱了,她此刻不饿。


    夏漓徐徐收拢折扇,眉宇间透着几分慵懒之态。他浅尝一口盘中糕点,滋味尚佳,半是打趣半认真地道:“怎么,连如此上佳的糕点都不合口味,莫非是嫌为兄送少了?”


    “不是不是。”夏语心连忙摇手,无论是谁的礼,她皆不想要,“我怎敢觊觎夏庄主之物?若再让庄主察觉我心存妄念,天晓得下次会将我从何处被抛落。”


    此语虽带几分调侃,却也道出实情。


    夏语心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故作压压惊,复又说道:“我本就命薄缘悭,还是惜命为上。”


    随即她便要取下头上玉簪,当面归还。


    夏漓手中折扇轻轻按住她手臂,缓声道:“为兄既已送出,便不会收回。不日我将远行,你且安心留于城主府中。”


    这可不能听他的,夏语心看眼夏漓,不由揣测这是温孤长羿与他说好的,特意找他前来游说。


    “你们……”她刚开口,屋外侍女进来,打断了她。


    那侍女手上端着承盘,盘上面覆一方红布,将其置于茶台上,随后退至一旁侍立。


    夏漓手中折扇轻轻挑开那红布,盘中层层叠叠码着一座金山。


    这么多大金条,夏语心眼前一亮。


    夏漓半臂支着折扇,将承盘缓缓推向她。


    夏语心有些疑惑,“夏庄主,这是……?”


    “一并给你的。”夏漓示意她收下。


    想到如今吴祺手上已有两张千元银票,自己眼下亦无用钱之处,她便将面前的承盘推还夏漓,“多谢夏庄主美意,只是我……”


    “多谢夏兄。”未等她说完,温孤长羿已先一步代为收下。夏语心顿时怔住。


    温孤长羿随后将金条包好收入囊中,劝道:“不必与夏兄如此见外。夏兄此去卫国,待其归来,定有大笔钱财入账,这些不过是区区小数罢了。”


    卫国?


    夏语心暗自思索,先有代国、高国相继覆灭,国库财物皆被洗空尽半。而夏漓不日要去卫国,莫非……下一个将要被覆灭的是卫国?


    但其中是列国结盟预备合力攻打卫国?还是……


    只是天下局势诡谲,自己偏居邑安一地,实难知晓全貌。况且列国并立之势由来已久,各国间相互牵制对峙,无论国力强弱,稍有差池便可破家亡国。


    各国表面看似相安无事,实则暗中互相倾轧,战事随时有可能爆发。


    夏语心正凝神沉思,忽觉头顶被折扇轻轻一击。她回过神来,便听夏漓再次叮嘱:“务必听话。想吃吃,想喝喝,等为兄回来。”


    可他连一招半式都不肯传授自己,反倒以兄长自居。夏语心扁了扁嘴,岂会听他的。


    这时,门外有数名侍女走过,不多时,宾客亦开始走动,似是要前往观看某样表演。


    夏语心趁机随之而出。


    夏漓:“亥时将有大戏法表演,若你想去看,便去吧,此处并无危险。今日方顺出殡……城主恐你心绪不佳,特预先安排此事为你散心。一路行来,既已见过故人,又得金条相赠,此刻心情可有好些?”


    原来,这一切竟是温孤长羿有意安排的?夏语心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夏漓,又望向温孤长羿。


    他如此体贴安排,若原主尚在,她该有多高兴。


    可终究人生没有如果,真正的棠溪颜已死。


    她心中不禁泛起一阵酸楚,随即转过身,透过眼前的帘角望去,帐幕似掩未掩,微风拂动,窗外传来阵阵喝彩声。


    戏法已开始,她走出雅堂,身后留下温孤长羿与夏漓。


    拉开那扇门,喧闹声随之涌入耳中,三层阁楼层层围满戏客,叫好声接连不断。


    一楼戏台中,把戏人正在表演,手中白莲花覆上一方红丝帕,经把戏人微妙变动,原本的红色丝帕随即变成一张、两张、三张、四张……迎得众人一片喝彩。


    把戏人又将红丝帕一张张覆于白莲花上,向四方观众清晰展现一番后,走回戏台中央,随红丝帕一揭,原本只是一朵白莲花却变出四五只白鸽扑翅起飞。


    随着叫好声四起,白鸽飞起。把戏人指端顶起的红丝帕旋飞抛出。那红色丝帕分别覆盖于白鸽身上,将一只只飞至半空的白鸽瞬间化作红雨飘落,宛如风雨洗礼后,阳光穿过彩虹,绚烂之色横跨天际,美伦无比。


    喝彩声再度不绝于耳。


    夏语心伸出手接住漫天散落的红雨,滴滴如花瓣。


    是红,恰如满城长春花。


    她回头望向身后,透过窗帏见着那一张脸如旭日光芒四溢,映在金色光辉之中。


    窗帏轻轻一拂,那笑容微漾,似涵养千年,山川湖海,日月星辰,皆落入锦绣霞光。


    楼下的杂耍艺人离场后,身姿曼妙的舞姬们旋即翩然登场。


    红雨绯纱,迎风蹁跹,曼妙生花,灵动如燕。翩如兰苕翠,宛如游龙举,看得令人陶醉。


    偏偏每层楼上的戏客好似全无雅兴,纷纷退回雅居。


    夏语心倒看得格外入迷。但见戏客们各自回了房,不是饮酒便是谈笑风声,这又哪有看美人养神,她反倒觉得他们无趣,一人站于廊道中,看得津津有味。


    温孤长羿虽在雅堂内,目光却一直停留在她身上。


    夏漓摇头轻叹,“既不舍,又何故由她离开?”


    “我既无法强制将她留下,亦无法接受她离开,只能由她偷溜。如此,我仍有理由去将她寻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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