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晓她是想寻处地方解决内急,赵启新、张尧二人稍感尴尬,这才肯先行一步。


    待众人离去,夏语心带着吴祺迅速前往山丘。只见那人四肢平展,如死人般躺在地上,伤口处还引来苍蝇,正嗡嗡作响。


    夏语心赶紧上前探了探那人气息,好在气息尚存,当即扒开那人胸前衣襟,迅速为他换药。


    衣襟风干粘住伤口,她稍用力一扒,顿时将那人痛醒过来。


    只是她不懂运气之术,若稍懂一些,便知那人是隐去了一半气息,假寐而已。


    夏语心只觉是自己举止粗莽将那人弄醒,遂赶忙致歉,但手上动作并未有停顿。待将捣碎药草后,她取来吴祺预先备好的烈酒,朝着那人伤口处猛喷一口。清洗后,接着把手中的药草按压在那人伤口上,“公子忍着点。”


    那人痛得径直抓住她,手臂盈盈一握,几乎将她细小的骨头捏碎。


    吴祺见状,即刻将那人的手松开,让他抓住自己。那人却将手腕伸与她,需她探诊脉象。


    夏语心清理好换下的药草,包在树叶中,扔至岩壁外侧的树林中,道:“我瞧公子气色尚佳,身体状况已然在恢复,无需号脉……”


    那人随刻咳嗽起来,看那病弱的模样,似是伤及肺腑,需仔细查看。


    但见那人确是有所好转,也因赶着下山与吴福他们会合,夏语心取来纱带,为那人包扎好伤口,转过身去,让吴祺为那人快些换好衣衫,随后准备离开。


    那人却抬手虚弱地指向岩壁外侧树枝上长着的山果,红棠棠的诱人,他想吃。


    夏语心放下手上带的半块肉饼后,想想总不能叫他饿死在这里。目测眼岩壁与那棵果树的高度,位置并不算太高,自己应当能够着,她便起身去为那人摘些山果。


    唯恐她不会武功摔伤,祺拉住她。那人轻咳一声,制住吴祺。


    待她爬上岩壁前去为他摘山果时,那人旋即一跃,飞身站上岩壁,在另一端看着她。


    趁她尚未发觉,那人看了片刻,又身轻如燕回到岩壁下。


    吴祺:“我跟随她进出数月,知她心性善良,亦视她为朋友,庄主……”


    “可你是梁国人。”那人慢悠悠道,望向树荫外采撷野果的人,对吴祺道,“出了这阴山,你可知穆王原本要联合吴国商讨卫国。卫国平王为表诚意,割城献池联合吴国助穆王攻打祁国。攻打祁国必经之战是要拿下邑安城。不日邑安城将陷入战火。届时,你在她面前,当如何自处?”


    吴祺:“我如今已为祁国人。”


    见吴祺并无丝毫犹豫,那人神色微变。


    当今之世,各方势力角逐天下,他置身于政权之外,也难如此超脱自在。邺国向来不主动兴兵攻略他国,然而此次大战,周王却萌生了问鼎之心。


    但就诸国实力而言,邺国此举胜算难定。周王更需借助他的力量,多次向他游说未果,殿前宦官竟对他心生歹念,越过周王在他食物中投毒。


    他一生不染权贵,不过作为邺国人,且与皇室关系密切。周王为王,他为臣,周王为兄,他为弟,同宗同堂。


    百余年来,虽有朝堂不走江湖路,江湖不问朝中事,然而世事更迭,暗流涌动,皆由人为。


    若要问鼎中原、一统天下,周王不可舍弃他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雄才伟力,却又奈他如何,遂暗中借宦臣之手设宴,他便将主就计食下毒物,倒在皇宫宴厅那一刻,内外乱成团。


    而那宦臣舍身求义,一不做二不休,持剑逼他应允。


    那一剑下去,他身中五毒天水,若无周王假以及时出手制止,他必死。


    就在周王赐刑剥皮处决那宦官时,他带伤遁离,来到阴山。


    他早闻祁国阴山大营有一杏林高手,着手成春,暗中探得她每日或隔日会进山采药,只是每次所行线路不同。


    而在得知周王想要借宦官之手设宴前一日,宦官送来请柬,邀赴宫宴。以往周王设宴从不安排在宫中,且他已有数年未曾踏入宫门,预感事有蹊跷,便预先安排山庄的人寻了些歌姬,经阴山散布邑安城爆发战事的消息。


    他身为岸门山庄庄主,虽将江湖与朝堂界限划分得极为清楚,对朝堂之事概不过问,但天下之事,大小尽知。


    且知晓城邑安城城主自幼残疾,曾请婚一流□□。而眼前之人便是那名流□□子。他有意擢人将此消息放出去,而后倒在她前往望峰山的必经之路上,她果真来了。


    而温孤长羿封城两载,列国之主,诸侯之将,皆不识他战略。


    彼时,他亦尚未识破温孤长羿的计谋。如今,列国皆蠢蠢欲动,他方察觉温孤长羿以邑安瘟疫作屏障,置身于列国战乱之外,养精蓄锐,且在暗中操纵权力角逐。


    若说这天下之争,谁可独善其身……他缓缓闭眼,从代国之战开始,只有温孤长羿坐观山海,置身事外。


    不过,他谋略多少,胜算几何,他并无兴致。


    只是有江湖小道消息称,阴山有一人,凭一已之力救治数以万计灾民。


    知晓她这等本领后,适逢宫中设宴,他便将计就计前来一探究竟,权当是脱身之法。


    但那日,猛兽扑向他时,她挺身护住他,当她身体落在他身上的那一刻,他亲自确认了她女儿身的事实,此与江湖传闻不实。


    他曾隐匿身份游历吴国,在茶楼偶然听闻说书先生讲起:


    “话说那祁国阴山,有一皮囊包骨头的矮小人,天生雄狮、相出雌花,一尺男儿皆能举过肩。偏是这样一个小人,巧了,有着通天本领,伸手取山中药,方可救治千许人。在座各位,可曾记得祖宗一席话:‘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祁国人不可小觑,危矣。”


    事后他方知这是吴国蓄意散布祁国祸世之言,亦或世人当真不知她为女儿身。


    而她更不知世人是这般口口误传她。


    但一介弱女子能在数万大军中行得风生水起,实非易事。


    他隔着树荫远远望着她,粗衣布服遥可见身佻匀称,只是偏瘦些,分明是娇小灵秀,非江湖传闻那般相如骨柴之人。


    他竟有些后悔未及时封了那些碎嘴之人。


    不过转念一想,祸有福兮。正因为此,才使得世人皆无从得知她容貌昳丽。


    当他看得正入神,夏语心采回一大包山果,打断了他的思绪:“公子?”


    只见他巍巍立于岩壁之外,岩岩若孤松,轻盈且矫健,转眼便丝毫看不出有半分负伤之态。


    夏语心狐疑一眼,“公子的伤好得可真快。”


    刚才还似死人般、毫无生气躺着,此刻却倒像未曾受伤一样,能站能立。


    那人亦不再装病弱,接过她采来的山果,“自然,有小兄弟亲自施药,且对症下药,病情自然好得快。”


    此话自是难以令人信服,即便再好的药,亦不会恢复得如此快。


    可他确实是好了。


    夏语心从头到脚仔细看了那人一番,瞬间产生了一种被人欺瞒的感觉,却又无可名言,转身叫上吴祺,“走。”


    眼前却蓦地飞出一根树枝,挡住二人去路。


    夏语心回过头,那人盘膝岩壁下,正在运气疗伤。而那树枝也的的确确是从他那里飞来的。夏语心这才看出他会武功,“公子深藏不露啊,这么好的武功,若传授于人,倘若遇到一 个悟性高的人,定然会成就如传言中那般名师出高徒的佳话。”


    “你想学武?”那人睁开眼睛,一眼看破她的心思。


    夏语心只是笑笑,她想学武不假,但需先问明对方来历,遂反问道:“公子可是祁国人?”


    那人未语。


    如此看来,他极有可能不是祁国人。


    夏语心:“公子误会了,我是担心山中有野兽出没将公子吃了,看来是我多余担心。快走吧吴大哥。”


    她转而催促吴祺快些离开。


    那人面带笑意,一息飞身落至她身前,“在下姓周名浪,还未有入门弟子。小弟要不要考虑一下,当我唯一、弟子?”


    夏语心看了看,讪笑道:“我这人吧,懒得很,不喜习武。”


    听到这话,吴祺不由愣了下,他知晓她比任何人都想练就一身好武功。


    吴祺看向她,夏语心恰好对视上吴祺投来的目光,脸上挤出一抹虚伪的笑容。


    她不是不想学,只是不想拜师做人弟子。自古以来尊师重道,事事以师者为先,辈分小一级便得处处被压一头,且不可忤逆。几十岁的长者尚且能够接受,可她瞧着这位周公子,不过比她虚长几岁而已,实在不想当他徒弟,而后成天被吆五喝六地管束着。


    她虚虚揖礼,作势谢过。


    周浪继续试探,“真不想学?此等机遇,一旦错过,便再难相遇。”


    夏语心为难情地摆了摆手,“恕小弟愚钝,且根基浅薄,当不得周公子……”


    “浪,字闻歌。”周浪再次自报名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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