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她转身坐到河石上,望着树荫外平静的水面。阳光倾洒在上面,波光潋滟,宛如无数金子熠熠生辉。


    少年一瘸一拐跟上来,她回头看向少年,继续道:“我娘说,我不是好人,会给他人带去灾祸,是世间最……”


    不该存在的人。


    “你不是。”


    少年急声打住她,语气诚挚、笃定。


    她旋即笑起来,那天生好看的面容上瞬间扬起两道优美的月牙形弧度,转瞬笑容又黯淡了下去。她垂下头,自五岁起,她便被视为不祥,克亲寿短,被赶出家后一直流浪,受尽委屈和欺侮。此刻,遇着有人这般信她,她又仰起头,望着少年,许久,“谢谢你。”


    可看少年墨发上的水珠滚落,她这才想起,转身跑进树林拾来柴火。


    这时,少年侍卫买回少年喜爱的梨肉饼。


    执剑青衣郎,翩然入燕怀。


    她一眼认出少卫,正是那年寒冬从狗洞外为她送来锦衣玉食的人。她一直在找他,却始终未找着他。


    此刻见着少卫突然出现,她大步迎上前,“是你?多谢好心人。”


    一时难以抑制内心的激动,她遍遍躬身向少卫揖礼。


    少卫目光越过她,望向她身后的少年,恭谨回礼,“九方见过姑娘。那日,九方是依照公子的吩咐,前去给姑娘送衣物以御寒冷。”


    “公子?”


    她顺着少卫的目光转过身,看向少年。少年向她微微颔首,以示招呼。


    “原是我记错了恩人。不过,一样要感谢你们。”


    说着,她向少年、少卫再次揖礼,然后将拾回的柴火堆好准备点燃。可她身上没有引火石,少卫出手相助,将柴火点燃,接着替少年脱下被打湿的外袍,挂在竹竿上烘烤。


    她坐在篝火旁,看少年脱下外袍烘烤,她自己也随即将外袍脱下来烘烤。


    少年见状,急忙侧身避开,“你、你是女子。”


    “我当然是女子。”她边说边继续解衣。


    君子非礼弗履。少卫也急忙转过身去,背向着她避开。


    看少年和少卫皆转身避着自己,她皱了皱眉头,“你们能脱衣烘烤,为何我不能?”


    况且她身上的衣物已浸湿,若不脱下来烤,难道还要穿着烘烤不成?


    可她褪去一层外衫后,里面寒碜到仅剩下薄薄一层内衫。少卫背转着身代为陈述他家公子的意思,“我家公子的意思是……”


    少卫正说着,少年轻咳一声打住,赶忙将湿衣衫重新穿回身上,道:“我不烤了。”


    “为什么不烤了?火燃得正旺,公子为何不烤了?”


    而且衣服尚未烤干。


    少年束好衣带,她看 了看少年,又看了看少卫,二人皆背身对着她,她只得先将衣裳穿好,坐在靠近篝火处烘烤。


    但靠近火堆的位置仅有她所坐的这块石板。她大方地拍了拍身旁的空位,唤一旁的少卫过来一起围火乐话,恰似她乞讨时与伙伴们排排坐一样,看天看地,无话不说。


    只是石板有些狭小,最多容纳两人。但她甘愿被挤在中间,如此反倒更暖和,于是她从容地左右示意,招呼少年和少卫一同坐下。


    少卫不敢逾越礼数,抱剑行礼后,退至远处守着。


    不过他并未落水,衣物干燥,不烘烤亦无妨。她又挪动了一下坐在石板上的位置,腾出更宽的<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示意少年坐下。


    少年行动不便,她让他坐得稳当些,以免摔倒。然后围坐在篝火旁良久,直至少年的衣衫烤干,她才提及那件衣裳的事情,“你曾赠我衣裳,此刻我却无物回赠。不过今日我救了你……其实,你先前送我的衣裳,被我不小心让狗弄坏了。”


    她为此难过了许久。


    那样漂亮的衣裳,她既不舍得穿,又没有合适的地方存放,便藏在了墙角的地缝中,然后用谷草掩盖起来。可未曾料到被狗发现后,狗误以为里面包有可食之物,将衣裳叼出,咬得稀碎。


    此后的好一段时日,她只要见着那些流浪狗,便会追着它们打。但打着打着,那些流浪狗不敢再回来,只能在街道上四处逃窜,甚至连避雨的地方都没有,最终落得被追杀、被烹食的下场。


    后来,她于心不忍,不再打它们,可同时也因未能妥善保护好那衣裳而愧疚不已。


    少年将柴火向她面前拨了拨。她衣着单薄,让火焰离她更近些,这样她身体更暖和。少年问道:“彼时天气已冷,我既把衣裳给了你,你为何不及时穿上御寒?”


    她有些难以开口:“我从未穿过那般好看的衣裳,若是、穿着它去要饭,我必定会被饿死。”


    少年手下的动作略有停顿,道:“是我、考虑不周。”


    说着,他转身取来梨肉饼,尽数递给她。她仅从边上拿取了两块。


    少年:“你每日都忍饥挨饿,如今为何只取两块?”


    她回道:“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饼,我拿一块便已心满意足,何况我还拿了两块。而且我只救了你一回,你若每日都来落水一回,那我便每日救你一回,如此我便有理由每日都吃你给的饼了。”


    即便再好吃,她也只吃了一块,留存一块预备明日再吃。


    “东街授课的先生讲:‘苟非吾之所有,一毫莫取’。此前你已赠予我衣物和吃食,今日我救你,依理不应再收受你的物件。但今日我高兴,便收下两块。”


    说着,那清甜般的笑容再度浮现在她的脸上。


    少年:“那你可愿往后每日都能品尝这样好吃的饼?”


    闻言,她惊愕地瞪大双眼,“你当真愿意每日落水一回?我分明只是说笑,你不要当真。况且你的腿……况且我亦不谙水性。”


    少年将烘干的披帛暖暖地披在她身上,以抵御春寒,抿嘴浅笑着:“这样的话语,我自是不会当真。我行动不便,若每日落水一回,便要劳你下水救一回,如此……”


    你亦有危险。


    少年:“棠溪,我愿一生护你周全。日后,我迎娶你可好?”


    “娶我?”她很是震惊,却又自惭形秽地低下了头,“我是一个无人愿意要的人……”


    “我愿意要。”少年情意真切,“待你到及笄之年,我愿以十里红妆、万里山河为聘,迎你为妻,做我夫人。如此,你便能每日都吃到你喜爱的梨肉饼。”


    “夫人?是还要与你生孩子那种?”


    就像爹与娘那般。


    此刻,她只抓住了“夫人”这一字眼,似有所悟,又未全然领会。


    少年顿时被她的话噎住,“这……我愿听从你的意愿。只是你进入府邸后,便无需再如此风餐露宿,会有吃的、穿的、住的……日后,我们一同长大,一同老去。”


    “就是永不分离?可你为何愿迎娶我?”


    “今日蒙君施救,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方能稍表感激之情。”


    “啊?东街先生曾言,以身相许,是为女子许配给男子。”


    “可先生并未提及,男子不可许配给女子。”


    “……好像、是这样。”


    她皱起眉头,拎动一下耳垂,认真思索。


    不日,少年便以三书六礼上门提亲。她心中既欢喜,又有些羞涩,羞于面见少年,便悄然避开,跑去寻找教她学医的江湖郎中。


    元郎中听罢,替她欣喜道:“日后你呀,便是城主府的少夫人了,无需再每日以乞讨为生,也不必再学习这些救人的旧法,放宽心去好好活吧。”


    技多不压身,她跟随元郎中学习医术乃是出于自愿,并不觉得辛苦。而日后不用再日夜露宿街头、乞讨食物,倒也是一件好事。


    她不由想着,待日后自己有了食物,便分予大家,让大家也无需再每日乞讨。还可以分给他们房屋,让他们亦不必再日夜露宿街头,与狗同眠。


    想到未来的美好,她一路满心欢喜,又跑去寻找老叫花子。


    老叫花子走南闯北,知晓诸多奇闻轶事,语重心长地对她道:“好啊!此乃幸事一桩。日后,你无需再为衣食之事烦忧。那位是我们邑安城未来的城主,除了京城皇帝老儿,他便是这一方土地上的神。他为你更名改姓,意在寓有庇护之意。小溪溪,往后你不必再惧怕受人欺凌。待你长大成人,安心嫁他便是,他定会护你周全。”


    相较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她最惧怕的便是受人欺负,且每每不敌对手。现在好了,有人庇佑了。


    她满心欢喜地躺在棠梨花树下晒太阳,可突然想起幼时相士所言:“此女命带煞气,注定孤苦,不宜宜家、宜室、宜人。”她惊得蓦地坐起,方才记起尚未将足底血痣之事告知少年。


    他本就身染疾病,若是……万一……


    想到此,她疾步如飞,一口气跑到城主府。眼前所见,府邸门高庭深,碧瓦朱檐,踏道上大理石光彩流溢,院首翠枝间香果倚栏,墙围绿红相映成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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