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假画面在神识中交汇,一句句的蛊惑不断钻入脑海。


    “裴安荀!”


    突然,一道再为熟悉不过的声音钻入他的神识。


    “你有没有事?”


    “发带为什么光越来越弱了啊……”


    “你在那里还好吗?如果打不过就跑,千万别逞强知道吗?”


    那熟悉的、担心的话语一句句地进入他的神识,让他的意识瞬间清醒。


    神识中的“沈恬”还在说着那些变强的话语。


    不,她不可能是沈恬,沈恬不可能会说那种话。


    现实里的沈恬,只会希望他活着。


    你不是她。


    神识中,“沈恬”的身形顿时四分五裂,惨叫着又化为了一团黑气。


    神识中依旧剧痛,但已经多了可以思考的空间。


    陈共之前就用此法篡改过沈恬的记忆误导搜魂。


    邪气依旧萦绕在神识里,妄图侵占整个识海。


    那些再为熟悉不过的记忆还是不断涌现着。


    裴安荀颤抖着指尖,俯身捡起被自己扔在地上的本命剑,紧紧握住。


    然后,他慢慢站直了身子。


    从神识中那些不堪的话语中站了起来。


    你不如你兄长。


    是,他是不如兄长,可不如兄长又如何,他就是他,没有必要同兄长比较。


    你资质平平。


    是,他是资质平平,可资质平平又如何,勤能补拙,只要他坚持,总有攀上高峰的那日。


    那些不堪的话语,曾经伤害他极深的话语,被他一句句地认下。


    他承认了。


    因为他心爱的姑娘曾红着眼眶告诉过他,他就是他,不用成为任何人。


    他要接纳的,就是自己而已。


    神识中的黑气突然四散乱窜,不断闯入他识海中的记忆,妄图找到什么可攻击之处,可却什么都找不到了。


    突然间,那团黑气发出了一声尖叫,硬生生被神识的主人逼出了脑海。


    邪气没人附体之人,像是影子见了光,四处逃窜着。


    手起,剑落。


    那团黑烟瞬间化为乌有,


    随之而来是心魔彻底碎裂的声音。


    噬元派掌门不可思议地看着裴安荀,“你!你怎么会……”


    他从没有见到过有人能在他邪气的加持下主动破除心魔的!


    裴安荀脑海中的疼痛褪去,神识瞬间恢复清明。


    清平上的紫光骤然大亮,像是聚集了所有的灵力,就连那些裂纹中间的缝隙都被灵力的光芒所抚平。


    那位年轻掌门诧异的一瞬间,剑尖已至他心口前。


    紫光刺破法衣,再差一些就要破入他胸前的皮肤。


    幸而他反应够快,反手捏住了裴安荀的剑尖。


    身后的八名弟子看着自己的掌门,欲要抽手前来帮忙,却被他呵斥住,“做好你们的事情!”


    他吸收了这么多修士的修为,区区一个裴安荀,他又岂会对付不了。


    捏着剑尖的手上瞬间涌起了黑气。


    裴安荀不过就是垂死挣扎罢了。


    “既然你不想加入我,那便去死。”


    他的手上用力,黑气翻涌,清平上面的裂纹却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可即便如此,不论他如何想要用邪气侵蚀清平的剑身都不得分毫章法。


    剑意太强了。


    可没有用。


    裴安荀的灵力撑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了,只要裴安荀一倒,这把剑必碎。


    到时候,神仙难救。


    他抵住剑尖,可裴安荀却咬牙拼命撑着,剑尖的位置未曾挪动分毫。


    裴安荀不能退。


    他后面,是无峰村,是玄宗,是这条地脉上所有翘首以盼回家的人。


    他要是不抓住这个机会,就什么都不存在了。


    裴延倒在地上,他断了一条胳膊,那是他握剑的胳膊,就这么被眼前一个年轻的邪修掌门砍了。他看着自己的儿子,眼中全是不忍和愧疚。


    突然,他想起了无峰村的结界。


    他听顾旻说了,那是自己的儿子和村民们用半条命换来的。


    看来,蜉蝣也许真的能撼树。


    如同凡人一般,那么小小的力量,汇聚到一起,兴许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他抬手,牵出自己最后的灵力,打入裴安荀的体内。那灵力很细,细到像是一根头发丝一般。


    若是以往的他定是不屑的,那么点灵力,连个口诀都掐不出来。


    可现在,他想尝试一下。


    孙明悟见到后,瞬间明白了裴延的用意。


    他的脸已经白得像纸一般,动一根手指头都费力,可他还是努力送出了自己的一丝灵力。


    哼,裴安荀你可别嫌少了,我只剩这么多了。


    顾旻倚在石头上,修士伤亡惨重,他的灵力几乎耗尽,可若能帮上裴师兄一些,那也是好的。


    裴师兄,就看你的了。


    一道又一道灵力从活着的修士指尖溢出,那些灵力,有的粗一些,有的细一些,有的亮一些,有的暗一些,有的远一些,有的近一些,颜色各异,方向不同,如一道道虹霓,从四面八方朝着裴安荀体内而去,像一道道细密的雨丝,滋润着干涸的大地。


    只要灵气进入裴安荀的体内,那噬元派的掌门就无法吸收。


    每个人的力量都很微弱,可滴水亦可穿石,细雨虽小,但密密匝匝,终会将土地淋透。


    数以千计的细丝前仆后继地涌入他的体内。


    清平亮了,不是原先的紫光,而是混合了许多颜色的五彩霓虹。


    那些光芒重新布上清平的裂纹,甚至溢至了剑柄上,光芒很亮,比任何时候的都要亮。


    “裴安荀,剑魂又亮了,但是幻化成了好多颜色,我不知道你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你一定要小心,等你回来。”


    神识中沈恬温柔的声音响起。


    不是心魔,不是幻觉,是在千里之外,她对着剑魂说话的声音。


    清平瞬间被往前送入了一寸,剑尖破开黑气,刺破皮肤,鲜血缓缓淌下。


    噬元派的掌门依旧抵抗着,却也已经到了极限,他不甘地问:“裴安荀,你那么好的邪修苗子,为什么要守着底下那些个破凡人村子,守着这些曾经羞辱过你的人!”


    “因为有人等我回去。”裴安荀回答。


    那掌门笑了,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就因为这个?”


    这算是哪门子的理由!


    活在这个世界上,只需要足够强大的力量就够了。


    其它的一切都无关紧要。


    剑意越来越锋芒,汇入的不止是一股股力量,就连众人的意志也一并被灌入了剑身之中。


    这几日的大战,他也损耗不少。


    地脉灵气转化需要时日,现下并不能用。


    快要抵挡不住了。


    “你们!”噬元派掌门陡然转身朝身后几人吼道:“过来!把你们的灵力给我!”


    那八名弟子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动。


    且不谈此等抽取天地灵气的大阵一旦开启便不能随意收手,更何况,依照掌门的能力,随便一抽灵力对于他们来说,便就是个死。


    “怕什么,死了我会想办法再复活你们!助我杀了他,我保证你们人人都飞升!”噬元派掌门年轻的面容上露出了狠厉之色。


    见那几人还在犹豫,他继续道:“你们以为你们还有回头路吗?走上了邪修这条路,世人不容。你们的家人会抛弃你们,爱人会背叛你们,除了噬元派之外,谁还能接受你们!唯有和我一起站于巅峰之上,才能被世人所认可!”


    “并非。”


    裴安荀冷冷的声音响起。


    “邪修所做之事,当诛。但总有人,不会抛弃你们。”


    噬元派掌门眼中已经布满了红丝,胸口处的鲜血一直在缓缓流着。


    “裴安荀,少在这里对我们说教!我们门派中,每一个人受的苦都不比你少。我们谁不是曾经年少气盛,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就能被看见,只要坚持下去就能等到拨开云雾的那日,可我们什么都没有等到!我们在被人嘲笑,被人鄙夷之时,谁又帮过我们?”


    “不是所有人都有足够的幸运,在困难之时被人所伸手。”


    他的嗓音不可抑制地颤抖着,像是心中藏了许久的,那些再也压抑不住的东西一下爆发的声音。


    而他身后站着的那些弟子们,有的垂下眼眸,有的人红了眼眶。


    若非天生坏种,谁又愿走上邪道。


    可一旦走上了邪道,那便是与这世道所相悖,再也回不了头。


    “这是个所有人都想得道成仙的世界,就连这人间最尊贵的帝王亦是如此,既然成仙是所有人的追求,那平庸的日子又有何意义?”


    裴安荀看着他。


    他的双目已经猩红,里头有着已经扎根于心底的执念,可却也有着死寂一样的空洞。


    他说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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