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村里的年纪最小的孩子开始哭。


    是那种新鲜感过去了,却发觉自己还没有回到熟悉地方的慌乱感。


    一个孩子哭了,其它差不多年纪的孩子便跟着开始哭。


    悲伤的情绪愈发蔓延。


    不能这样。


    张琳家的小丫头很乖,她听着别人哭其实也很想哭,但是她每次都会忍住。


    沈恬看着这小丫头,便拉了张凳子坐在院门口,抱着她,给她讲故事。


    她说女娲补天、说精卫填海、说愚公移山,说着一个个前世耳熟能详的故事。


    院子门口不知何时,聚集了很多孩子,他们就这样或者站着、或是蹲着、或是坐在地上,静静听着沈恬的诉说。


    他们会问很多很多奇怪的问题,奇怪到沈恬根本答不上来。


    却没有孩子哭了。


    在庆封村的日子没有那么有趣。


    沈恬的故事便成了村里孩子们每日饭后最爱做的消遣。


    她偶尔也会说起村子和附近的趣事。


    这里有三个村子的孩子,沈恬就说起张大夫的医馆,说起玉鸾山上很大的秃鹫巢穴,说起山下的那条可以抓泥鳅小溪,说起老李头家香飘十里的桂花树。


    柳冉和王兰英也经常会来听。


    老李头靠在门外,偷偷听着,然后笑了,笑着笑着,又湿了眼眶。


    故事说完了,孩子们还有些意犹未尽,一个小丫头拉着沈恬问:“那和你在一起的哥哥,他是怎么来到我们这里的呢?”


    沈恬抚了抚她垂在肩上的发丝,温柔笑道:“那是另一个很长的故事了,如果有机会再说给你们听。”


    孩子们依依不舍地离开了,沈恬和他们道了别,回了屋子。


    每晚,她都要盯着发带看很久,确保剑魂亮着才能入睡。


    可第四日的夜里,却还是出事了。


    一声惊叫划破夜空,将整个庆封村熟睡的人都唤醒了。


    那声叫喊太过尖锐,小孩子和老人被锁在屋内,其他人纷纷穿衣跑了出去查看情况。


    沈恬和柳冉出门的时候,王兰英已经提剑一个翻身出了院门。


    待她们赶到现场时,几名还在村子的修士和王兰英已经将三头妖兽打败。


    几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神色不安。


    “兰英姐,怎么了?”


    王兰英面色不善,冷声道:“这种妖兽通常不会跑至人类的村子,之所以会这么做,应该是感受到了地脉的异动。”


    也就是说,无峰村的地脉还是出事了。


    柳冉的手死死互握着,看向夜空中无峰村的方向。


    “没事的,之后几个晚上,我们几个修士轮流值夜,待裴前辈回来再说。”王兰英看着二人安慰着。


    沈恬紧了紧指节。


    几日过去了,裴安荀还没有回来,地脉又出现了异动……


    她抬手,腕间紫芒依旧莹莹,好似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般。


    玉鸾山那处尚不知晓情况,至少自己这里,不能再徒添他的担忧。


    光是有人值守肯定不够。


    沈恬找到老李头,“村长,明日将村里能干活的都召集起来,我们要尽快弄出篱笆和一些陷阱用来预防野兽。”


    老李头点头道好。


    沈恬一晚没睡,就着烛火,她翻看着裴安荀留下的地图和笔记,斟酌着篱笆的样式,陷阱的类型和位置,这些具体还得实操,明日需与王叔讨论一下。


    还要合理安排好村民外出的动线,避免孩童误入其中。


    眼睛有些干,沈恬伸手揉了揉眼睛,而后目光落在了那抹紫色之上。


    你那边,怎么样了……


    **


    巨大的红光如一枚鲜红的眼球般笼罩在无峰村的上空。


    红光正中央的位置有一枚黑洞,黑洞释放出一道黑线直通地底,黑线蠕动着,不断汲取着地底的地脉灵气。


    随着黑线的不断“吞咽”,大地开始龟裂,溪水变得浑浊,草木渐渐开始枯黄。


    半空中,噬元派的新掌门负手而立,周身有浓重的黑气缠绕,与其说是被黑气缠绕,不如说,他更像是邪气本身幻化而成。


    谁都没曾想到,噬元派的 新掌门竟是如此年轻清俊的一位少年,看着年纪甚至只有十六七岁的模样。


    他的身后跟着八名噬元派弟子,他们个个以黑鲨敷面,正掐诀维持着天上法术。


    剩下的噬元派弟子已经被杀了个干净。


    可唯独这位掌门,谁也近不了他的身,甚至撼动不了他身后护着的八人。


    而噬元派对面的的仙门处,却只剩下了裴安荀一人。


    仙门众倒了一地。


    不是打不过,是根本近不了身,一近邪修附近,身上的修为就在源源不断的流失,特别是那位新掌门。


    灵力施展得越多,被吸收的就越多。


    幸而后面裴安荀来了,兴许是因为裴安荀那把本命剑太过特殊的缘故,但他身上的灵气和修为,邪修抽不走。


    他一个人,不眠不休地与邪修战着,一剑又一剑,将那些试图靠近仙门的噬元派弟子逐一诛尽。


    只剩下这九人了。


    “裴安荀。”噬元派掌门冷冷一笑,声音中满是嘲讽,“即便我们抽不了你体内的东西,可你都耗费了这么多灵力了,你以为你凭什么能赢我?”


    他一抬手,就是一道黑气,那黑气看似轻柔,缓缓飘至了子名山处,然后再触碰到山体的那一瞬,炸开了半个山体。


    打不过。


    裴安荀知道。


    打不过。


    他看向手中的清平,清平上细密的裂纹混着血水更为显眼,像织得密密麻麻的蛛网。


    灵气已快消耗殆尽。


    可还有九人。


    只要打败了,被抽走的地脉灵气就能回归,这样,无峰村的大家就可以回来,这条地脉上的仙门也可以继续驻扎。


    裴安荀紧紧握住清平,虎口处已经磨破了,剑柄上全是血。


    “裴安荀,你为了这些曾经抛弃你的人,值得吗?”他看着裴安荀,仿佛看到了什么惺惺相惜之人。


    他一步步走向裴安荀,凑到他的耳边,用着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


    “我知道你的很多事情,包括你渡劫失败后被一个凡人女子救的事情。”


    “一个凡人,能陪你多久?但是我可是邪修门派的掌门,邪术里有延年的法子,只要你愿意,她可以一直陪着你。只要你选择入我噬元派。”


    正派的禁术都需要付出代价,更何谈邪修之术。


    强行延寿,届时沈恬会付出什么代价,他不敢想象。


    他执剑,目光冰冷而鄙夷地看着那位年轻的掌门,一字一句道:“我不会加入。”


    那掌门明显被裴安荀的目光激怒了。


    鄙夷?


    裴安荀凭什么敢鄙夷他,明明他们是一类人,都是被天道抛弃的可怜人。


    现在,他反倒过来鄙夷自己了?


    好,他倒要叫裴安荀看看,曾经的自己是何等模样。


    黑气从噬元派的掌门身上涌出,瞬间朝着裴安荀的心口钻去。灵力快用尽了,他挡不住邪气入侵。


    那邪气钻入心口,沿着血脉进入了他的神识。


    心突然开始剧烈地跳动着。


    一些已经许久未曾想起的画面骤然浮现。


    是父亲的“资质平平,不如简之分毫”,是母亲的“安荀,学学你兄长。”,是同门的窃窃私语,“裴安荀?现在再强又如何,和他兄长比起来还是差远了。”


    是父亲的轻视,是母亲的叹息。


    废物。


    废物。


    废物。


    是一句又一句的废物。


    裴安荀的瞳孔颤动着,清平“哐当”一声落在地上,他抬手想要捂住自己的耳朵。


    可那些黑气在他的神识中乱窜着、寻找着,仿佛要将他这三百年所受的屈辱统统释放而出。


    是心魔。


    沉寂已久的心魔。


    神识里传来黑气肆无忌惮的笑声。


    “裴安荀,你以为那个凡人女子会对你好吗?她也不过是在利用你。”


    然后出现的是沈恬的声音。


    她满脸失望地看着裴安荀道:“裴安荀,抱歉,现在的你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说罢,她转身离开。


    裴安荀头痛欲裂,脑海中沈恬看着他的失望,决绝转身的背影令他几近崩溃。


    神识中的画面不断重复着,已经分不清是现实还是虚幻。


    他不想让她失望,如果她想利用他,那他可以让她利用到底,只要她不离开。


    沈恬突然转了身,“裴安荀,你不想让我走吗?只要你变强了,和你兄长一样强,我就不走了。”


    裴安荀颤抖着手痛苦地抱住头。


    沈恬,只要我变得更强就可以了吗……


    神识中的邪修附和道:“对,没错,只要你变强。只要你加入噬元派,就可以变强。裴安荀,我们需要你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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