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木质的香气中带上了一缕极淡的花香,非常安神。


    沈恬闭上眼,朝着裴安荀的方向移了移。


    “裴安荀,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裴安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沈恬。


    窗外,月光正盛,洒在她清秀的眉眼上,美好恬静。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呼吸才开始慢慢变得绵长,攥着他衣袖的手也微微松动了些。


    曾经的他,好像也是如此。


    被沈恬救下的时候,他甚至将沈恬的手都握出了淤青。这是他幼时留下的习惯,只要不安之时,便想握住些什么。


    只是现在,他突然发现,在沈恬身侧,已经许久没有不安的感觉了。


    不知从何开始,他不用再紧紧攥着剑柄了,甚至曾经的心魔,也恍若消失无踪了一般,许久没有再出现过了。


    心魔还在吗?他不知道。


    可是他已经没有那么怕心魔了。


    沈恬翻了个身,可手依然未松。


    窗外的蛙鸣不知何时停了,整个世界仿佛陷入了一片寂静,唯有晚风偶尔传来一声低吟。


    裴安荀就这么坐着,一动不动,任由沈恬攥着,只是偶尔抬手替沈恬掖一下她踢掉的被子。


    直至翌日清晨,沈恬闭着眼想伸个懒腰,可才发觉自己的手好像还抓着什么东西。


    她睁眼,发现自己的手还在裴安荀的衣袖上。


    他一晚上没抽手吗?


    沈恬连忙不好意思地松了手,“抱歉……”


    裴安荀摇了摇头,将手收回,站起了身。


    “我在外面等你。”


    “嗯。”


    今日沈明河没有上山,和李岚意一同做着家事。


    吃饭、聊天,看似寻常,可大家都知道,有些事情已经不同了。


    日头又要偏了西,可老李头那边依旧没有动静,王兰英已经有些坐不住,跑到沈恬处,焦急的话语刚想出口,村子里那口破锣终于被敲出了声。


    一下又一下的锣鼓声响彻天际,又密又急。


    门外传来许多人的问询声,而后是细碎的脚步声。


    王兰英看了沈恬一眼道:“我们也走吧。”


    “嗯。”


    老李头此次敲锣的地方在村口,大家便聚集在了此处。


    见众人都到得差不多了,老李头直起身子,挥了下手道:“走,去前村。”


    山坳处的三个村子中,前村是在正当中的位置。


    好端端的去前村做什么?


    村民们心里疑惑,但是又见老李头神情严肃,不免想起上次布阵之事时他也是这副表情,谁也没有多言,纷纷跟上。


    王兰英对沈恬悄声道:“看来,这是要把三个村子的人聚在一起说了。”


    沈恬点点头。


    众人借着暮色向前村而去。


    前村有口公用的井,井边有很大一块空地,另外两个村的村民已经聚集于此,无峰村是最后来的,大家围着井边站定,围成了一个圈。


    柳冉见柳秀秀和沈恬她们,立刻和张睿仲打了声招呼朝着柳秀秀的方向跑去。


    人都到齐了,另外两名村长朝着老李头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说了。


    老李头站至人群中央,目光看了一圈那些或是熟悉或是陌生的面庞。


    “各位乡亲们。”


    老李头说完这句话,嘴唇便开始轻颤,颤了许久,才继续开了口。


    “我们要搬家了……”


    此言一出,众人惊愕。


    可不待大家回过神来,老李头已经继续说了下去,将那些可能要发生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他说及此事之时,声音粗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可字字铿锵,仿佛要把这些话烙在大家心中。


    “性命攸关的大事,大家一定要尽快做好准备。”


    老李头说完最后一句话,众人沉默。


    可这份沉默并未持续太久,片刻之后,像是一滴水进入了沸腾的油锅,瞬间炸了开。


    “我不走!我在这种了一辈子的地,离开这里我活不下去!”


    “俺们一家只剩俺一个独苗,家人尸骨都在山上,我不能丢下他们!”


    “邪修就一定会来吗?谁亲眼看见了,万一不来呢?!”


    无峰村的人都没有说话,但是其它两个村子反对的声音却越来越大。


    另外两名村长想要控制住村民情绪,可无论说什么村民都不听。


    “谁说的,如果是胡说八道的,谁来赔我们的损失!”


    “对!”


    沈恬知道,无峰村经历过的事情,另外两个村子没有经历过,所以一上来就说这些,他们自然是无法接受。


    场面愈发失控,她想上前帮着村长说上两句,却被裴安荀拉在了身后。


    “我去。”


    他声音淡淡,而后走至人群中央,站在老李头身边。


    暮色将他的布衣染了一层金霜,他身形笔挺,面色肃穆,像是一柄剑,有浅浅锋芒。


    “在下,玄宗剑峰弟子裴安荀,受玄宗宗主所托转述——”


    他的声音顿住,眸光清冷,扫过众人。


    “邪修噬元派将于一月内入境,欲抽干地脉灵气。此事已上报仙盟,各大宗门正在集结备战。不论胜负,此地暂时皆不得留人,否则,命数自负。”


    沈恬愣怔地看向裴安荀。


    玄宗弟子,受宗主所托……


    他在无峰村这般久了,她知道,裴安荀素来不会主动用这些身份。


    他是为了让村民们相信。


    第60章


    裴安荀言毕,人群再次陷入沉默。


    玄宗,那是多少家的孩子高攀不起的宗门,仙门中的天子号宗门之一。


    柳冉蹙眉,小声对着沈恬和王兰英道:“裴公子可真是急中生智了,玄宗哪里管过我们死活,还宗主之令。”


    王兰英想起裴延那张脸,也赞同地点了点头,她转头看向沈恬问:“不过,裴前辈什么时候回归的宗门?”


    沈恬看着伫立在人群中央的裴安荀,对王兰英道:“前不久,他回了一次宗门,应当是那时候恢复的身份。”


    想起上次至玄宗,裴延对凡人不屑的态度,沈恬也着实想不出裴延会关心凡人之事。


    “不对!”前村一名中年男子大声道:“我听说过道长名字,可听说你不是因心魔渡劫失败被玄宗除名了吗!?”


    一言激起千层浪。


    “怎么?被赶出来的弟子也能代表玄宗说话?”


    “就是,哪里有宗门的弟子穿成那样的!”


    像投石入水后荡起的一层层涟漪,那些人议论纷纷,难听的话语一句句往沈恬的耳中钻。


    沈恬担心地看向裴安荀,她想起了上次帮助无峰村之时亦是如此,当时大家在背后议论他,说他是被赶出来的废物,说他帮助不了大家,那时候他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立在阴影中,将那些话一句句地独自咽下。


    而现在。


    裴安荀就这么站着,坦荡荡地面对着那些愤怒和质疑的目光,眸子沉静,没有半分波澜。


    “是,我因心魔被玄宗除名过。”


    话语直接,没有丝毫为自己辩解的意思。


    “渡劫失败那日,我从山顶坠落,是我曾轻视的凡人救了我,让我明白,活着本身就是有意义的。”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直直落在沈恬面上。


    “所以,我也希望你们活着。”


    裴安荀抬起手,柔和的紫色灵光自他掌心浮现,灵光褪去,一块玉牌悬浮在他掌心上方,玉牌缓缓旋转着,一面刻有“玄宗”二字,另一面刻着“荀”字。


    众人呆愣愣地看着他掌心的弟子令牌。


    很多人家的孩子都在仙门拜师,岂会不认得此物?


    沈恬对上裴安荀的目光,朝着他笑了笑。


    活着。


    是啊。


    多么简单又困难的两个字。


    凡人在修仙者的世界中就如同蝼蚁一般弱小,轻轻一捏便会化为齑粉。


    她忽然觉得有些难过。


    王兰英拍了拍她的肩膀,而后径直朝着人群中央走去。


    “我叫王兰英,自小在无峰村长大,现在是灵秀宗的弟子,我和裴前辈不同,我修为低,在宗门里还排不上号,可是,我能证明裴前辈句句所言属实。”


    她呼出了一口气继续道:“实话说,我比你们更舍不得这个地方,可舍不得也得舍了。仙门与邪修大战,即便赢了,大家回来之后这里定也是一片废墟。可房子塌了还能再建,庄稼没了就再种,人没了希望就没了。”


    固守在此,既为死路。


    暮色暗沉,天光被黑暗笼罩,也渐渐将众人的身影吞噬。


    恰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声音不似人类的步伐,像是一头野兽冲来。


    “爹!”


    只见一名身着仙门服饰的年轻 男子骑着灵兽归来,那灵兽跑得急,险些刹不住脚,在泥土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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