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照在老李头的面上,将他面上的每一道沟壑和头上的每一缕银发都照得清楚,那是岁月为他留下的印记,如同树木的年轮一般。


    是啊,扎根了七十来年,突然有人告诉他,这地可能要没了。


    对于年轻人已是无法接受,更何谈暮年之人。


    方才,是老李头等他们出声,可现在,轮到他们三人等着老李头开口。


    谁也没有说话。


    一只白粉蝶扑扇着翅膀从窗外飞了进来,在窗棂上扑腾了好几次未找到出去的地方,焦急地来回打转撞着窗棂。


    老李头终于动了。


    他将手中的杯子放下,起身。


    椅子和地面发出轻轻微的摩擦声。


    他佝偻着背,缓缓走至窗前,抬起手赶了几下白粉蝶,那白粉蝶慌慌忙忙躲避,左右扑腾之间,却寻到了出口,扑扇着洁白的翅膀飞向了那片湛蓝之中。


    蝴蝶翅膀明明看似轻盈脆弱,可在寻找出口之时却又爆发着巨大的力量。


    沈恬忍不住喃喃开口道:“村长……”


    老李头转过身来。


    他的眼睛有些浑浊,可看向他们的眼神却充满了慈爱。


    “裴道长,你说的那些……我都信。”


    他叹了口气,抬手抹了把脸。


    “只是……给我这个老头子一些时间想想,行吗?”


    第59章


    三人沉默着回了家。


    金乌挪移,夜幕已至。


    沈恬家的小院中,几人听完了事情,都没有吭声。


    王全的手攥紧了好几次又松了开。


    张琳抱着怀中已经熟睡的幺女,紧抿着唇。


    柳秀秀眉头紧蹙,指尖紧捏着擦汗的帕子。


    柳冉轻揽住柳秀秀的胳膊,柳秀秀回了神,朝她安抚般地笑了下,然后笑意如昙花般瞬间褪去。


    沈明河双手撑着膝盖,愣怔地瞧着不远处的大门。


    李岚意抬眼环视着小院,目光最后落在了屋顶上的一片残瓦上。


    最终,柳冉轻声开口问沈恬道:“是不是有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沈恬捏了捏指尖,“一半一半的可能。”


    可能会回来,也可能回不来。


    “那前村,是不是也会受到影响?”柳冉追问着。


    “是。”沈恬点点头,“今日我们离开前同村长也提及过此事,此山坳处共有三个村落,村长说他也会去找周围的村长商议此事,明日应当有个结果。”


    想了想,沈恬又补充道:“庆封村约有六十来户空置房屋,屋子都结实。咱们三个村子年轻人大多在外面,加一起约莫二百来号人,大家挤一挤也是够住的,度过一个月不是难事。”


    王全深深吐了口气问:“咱家那颗桃树是不是也保不住了?”


    张琳眼眶一红,声音干哑地问:“还有地里的庄稼是不是也都没有了……”


    沈恬捏紧了指尖,一时不知如何作答,裴安荀平静的声音却从身后传来,“可能全部保不住。”


    刀剑无眼,砍到哪里是哪里,更何谈灵力术法。


    王兰英靠在一旁的墙上,抬眼看着满天星辰,眼尾泛了红。


    她想起自己在灵秀宗刚筑基的时候,正是意气风发之时,那时她与师兄师姐聊天,听说邪修屠了哪个地方,听说魔兽袭击了哪个村落,虽心中觉着可怜,但也总觉得那是离她很遥远的事情。


    反正最终,仙门都会派人去剿灭那些邪修和魔兽。


    可如今,很遥远的事情却变成了当下之事。


    她从未想过,这种事情竟然发生在了无峰村上,她本以为无峰村附近仙门众多,又哪里有邪修敢找上门撒野?


    很多事情未落到自己头上之时,真的只是一任旁观者罢了。


    她眨了眨眼,压下了眼角的酸涩,扯了一抹笑意走至张琳身边,“娘,没事的,树没了女儿陪你再种一颗,庄稼没了女儿就下地再你们种。但人没了……”


    “就什么都没了。”


    王兰英的话说得很轻,可落在这方宁静的夏夜小院中却显得格外沉重。


    张琳怀中的小丫头砸吧了下嘴,翻了个身继续睡着,张琳抬手擦了擦眼睛,认真点了点头。


    “没事,就是再搬一次家,娘,我们都搬过一次了,有经验不是?”柳冉晃了晃柳秀秀的胳膊。


    柳秀秀很轻地“嗯”了一声,握住柳冉的手。


    李岚意的目光从残瓦上收回,沈明河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兰英说得是,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李岚意用力闭了闭眼,颔首。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大家都未曾再说话。


    晚风将远处的蛙鸣拂入院中,细细碎碎的,像是替众人诉说着未能出口的伤感。


    王全将地上的茶杯拿起,喝完了杯中茶水,擦了一把嘴,“今日先睡个好觉,明日开始收拾。”


    张琳拍了拍怀中的孩子,垂了眼。


    柳秀秀攥着帕子的手松了松,起了身道:“老王说得是。”


    柳冉跟着一同站起来。


    大家陆陆续续地告辞离开了,临走前,柳冉和王兰英还和沈恬挥了挥手,沈恬也朝着她们挥了挥。


    沈明河起身,默默将地上的杯子收了,蹲在井边打水将杯子一个一个地洗干净,又将地上的小凳子都收了。


    “爹,我来吧,你和娘先去睡觉。”沈恬看着沈明河不忍道。


    “没事。”沈明河笑了笑,“这些小事,也不知能再做多久了。”


    沈恬心中一酸。


    “小恬,裴公子,都去睡吧。睡个好觉,明日还要忙呢。”李岚意拍了拍沈恬的肩膀,与沈明河一同去收拾了。


    睡个好觉,谈何容易。


    沈恬看着爹娘收拾完了东西进了屋,他们屋内的烛火亮起,过了一会儿又灭了。


    院内只剩下沈恬和裴安荀二人。


    沈恬松开了捏着的手指看向裴安荀。


    “你今晚……能不能陪我多待一会儿?”


    她知道自己的要求有些冒昧,只是今日,唯独今日,她不想躺在床上,盯着房梁想些有的没的。


    裴安荀看着她,认真点了下头。


    这下子,沈恬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抱歉,我是不是……”沈恬咬了咬唇,垂了目光看着自己的脚尖,“太任性了些……”


    “没有。”


    裴安荀轻轻揽住她的背,“多任性一些也无妨。”


    沈恬抬起头,对上了他温柔的眸子,迅速收回了眼。


    “那、那……去我房里吧。”


    “嗯。”


    她的房间,裴安荀喂她喝药来了好几回。


    沈恬坐在床上,裴安荀坐在床边的小凳上。


    好像身份互换了,之前裴安荀总是躺在床上,她坐在小凳上。


    “裴安荀,三百多年的时光,是不是很漫长啊?”沈恬有些好奇地问。


    裴安荀摇了摇头。


    “时间于以前的我而言,没有意义。”


    对于从小学习时间就是金钱这句话的沈恬来说,确实有些不能理解。


    “为什么?”沈恬问。


    “我的每一日都是一样的,练剑,看书,闭关,出任务。三百多年来,我一直都是这么过的。”他的语气忽然有些缥缈,“对我有意义的,只有境界和修为,境界提升了,时间就好像永远都有。”


    当寿命变成了一种通过努力就可以增加的事情,好像时间确实显得不再那么重要。


    “那感觉你这三百多年,有点无聊。”沈恬倚在床架上看向裴安荀,“我还以为,三百多年,能做好多好多事情。”


    沈恬掰着手指继续道:“可以踏遍大好河山看风景,可以去不同的地方领略风土人情,可以吃好多不一样的<a href=tuijian/meishiwen/ target=_blank >美食</a>,可以遇见很多不同的新鲜事物。”


    夜里开始凉了,裴安荀扯过一旁的薄被替沈恬盖上。


    他看着沈恬,轻声问道:“这些事情,以后你陪我一起完成,好吗?”


    被他那双漂亮的眸子看着,沈恬都说不出一个不字,只点头“嗯”了一声。


    后面,她又啰啰嗦嗦地问了许多问题,大的小的有的没的,问得沈恬自己都觉得有些无聊,可是裴安荀都很认真地回答了。


    问着问着,沈恬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问不出问题了,沈恬才缓缓道:“你说,明天村长能想通吗?”


    沈恬知道,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问题都不过是为了掩盖心中最不想面对的那个问题,她也在逃避罢了。


    裴安荀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


    “会的。”


    “嗯。”


    他放下手,沈恬却突然攥紧了他的衣袖。


    沈恬的力道很大,像是害怕失去什么东西一般的用力。


    “裴安荀。”她开口,“你,能不能等我睡着了再走?”


    “不走。”他回。


    沈恬的手指这才松了一些,只是还是攥着不愿松手。


    她躺下,闻着身旁男人身上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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