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恬低头喝着粥,只随口附和了几声,没继续接话。


    总不能将秘境中他既不好好吃饭也没好好睡觉之事告诉爹娘。


    更何况,他现在应当还在轮回之中,回顾着过往之事。


    还有自己进过秘境,在秘境里被化神期的裴安荀用剑指着脖子这种事……


    这些东西说了,爹娘该睡不着了。


    不能说。


    沈恬咽下最后一口粥,放下碗筷露出安慰地笑:“应该没事的,他说过他会回来的。”


    沈明河和李岚意也跟着笑了笑,点点头。


    吃完饭,沈恬照例拿着账本去盘货。


    今日是个雨天,密匝的银丝淅淅沥沥地落在黛瓦上,敲出一道道带着潮意却心安神定的声响。


    她又抬手看了眼发带。


    紫光亮着。


    她收回目光,继续做着手上工作。


    做完了,她打开铺子大门,噼啪的雨声更为清晰地传入了耳畔。


    沈恬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眼阴云密布的天空,结界的柔光还在,偶尔有一两个修士飞过结界,朝着玉鸾山秘境的方向而去。


    尚无人出来,也要冒险而去吗。


    沈恬想起那晚柳冉惊恐的神色,想起冉儿形容的那个被黑洞吞噬的修士,那修士只是被秘境泄漏的黑气沾上,便落得那般下场。


    而进入秘境的人呢?


    裴安荀说得风轻云淡,可她知道,那是一场又一场无法逃脱的轮回,是把自己最痛苦的过去反复咀嚼,直到撑不住为止。


    一个吞噬肉身,一个消磨心神。


    都一样可怕。


    沈恬手中的动作顿住。


    裴安荀,不知晓他现在如何了,第一关可有过去?


    **


    沈恬不在。


    昏黄的天空,漫天的沙尘,那个小女孩被咬断了脖子,却还是虚弱地对着他笑,“谢谢哥哥。”


    这是他维持了许久的梦魇,很长时间无法面对的愧意。


    他蹲下身子,极轻地将小女孩的身躯抱起。


    小女孩神情宁静在躺他的双臂之中,如只是阖眸安睡一般。


    可她的胸腔再不会起伏,鼻下也再不会有气息。


    裴安荀,你悔吗?


    怎么不悔。


    可,事已至此,悔又有何用?


    悔可以改变既定事实的结局吗?


    就连清平都无法划开时间的裂缝,更改从前的命运。


    裴安荀,你当如何?


    事已至此。


    唯有继续向前。


    修炼也好、境界也罢,都是通往大道路上的阶梯。


    心魔所致,便破心魔、扶正道。


    只顾修炼,不管心境,乃本末倒置。


    这才是真正的止步不前。


    小女孩的鲜血打湿了他的月白衣袍。


    他探了灵力地脉,走至一块灵气旺盛处停下。


    裴安荀将小女孩轻轻放下。


    他抬手并指,一道紫色剑气迸发而出,剑气之间不存任何杀意。


    剑气入土。


    砂石黄土瞬间翻涌而开,渐渐形成一个小小的土坑。


    大小恰好能容纳下一旁的孩子。


    裴安荀收了剑气。


    他看了眼土坑的底部,那里有几颗小石子,裴安荀蹲下身子,伸手将那几颗石子都取了出来。


    他抱起小女孩,小心地将她放了进去。


    小女孩的面色惨白,可唇角的那抹笑意仍在。


    “谢谢哥哥。”


    这是她最后对他所说的话。


    裴安荀看着小女孩,沉声道:“该谢的,是我。”


    他站起身子,指尖扬起剑气,托起一旁的泥土慢慢盖在小女孩身上。


    伴随最后一捧泥土落下,突然之间,周遭风沙四起、黄土漫天。


    裴安荀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尚留的血渍。


    后悔吗?


    后悔。


    但不能只有后悔。


    周围的场景开始剧烈变换。


    风沙散去,裴安荀抬头。


    眼前,不再是那片荒地,而是他经常练剑的山谷。


    孙明悟带着两名剑峰弟子站在他的面前。


    “裴师弟,三百多年了,还在化神期晃悠。”


    “你比不过我师父的。”


    “裴师弟,你真的知道自己的道在哪吗?我看你的剑心里头满是破绽。”


    裴安荀听着这些话。


    孙明悟素来喜欢对他说这些话,每一次,他都只会沉默。


    他突然想起剑峰峰主曾问过他,“安荀,你知道你为什么比不上你兄长吗?”


    峰主说:“因为你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当时他不懂,他以为自己要的很简单。


    要父母的认可,要超越兄长的实力。


    可此刻,看着孙明悟那嘲讽般的目光,他突然想起了另一句话。


    “你就是你,你哥就是你哥,比什么呢。”


    那是沈恬说的。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极为自然,好像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句话。


    但她这句再寻常不过的一句话,却在自己的心底,留下了深深的痕迹。


    裴安荀突然就明白了。


    他在意的,从来不是孙明悟口中说了什么。


    而是自己为何会这般在意。


    孙明悟的这些话,直击他心中逃避的那些东西。


    他练剑,是为了谁?


    是为了父母吗?


    还是为了兄长?


    可这些,并不是他自己想要的。


    而是为了证明给别人看的。


    他不过是在追逐别人的影子。


    满足别人对自己的期待。


    活给别人看。


    那些期待,是别人的。


    那些影子,也是别人的。


    是啊,比什么呢。


    现在,他不想再成为别人眼中的期待,不想再追逐别人的影子。


    他就是他。


    他该寻找的,是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裴安荀抬眼看向孙明悟。


    “你说的对。”


    简单的四个字,却叫孙明悟楞在原地,连面上嘲讽都来不及收起。


    孙明悟恍若是不可置信一般问了句,“你说什么?”


    “你说的对。”裴安荀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淡,“我不知道自己的道在哪里,我的剑心里也都是破绽。”


    孙明悟从未想到裴安荀会赞同他的观点,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不应该是这样的,他应该同之前一样,什么都不说,只是默默站在那里,让他说个够。


    他等的不是这个。


    “裴安荀你……”孙明悟想说些什么,可面对这样的裴安荀,他却呛住了。


    “孙师兄,你说的那些问题,我一直不敢去面对。”裴安荀的声音还是那般平静。


    心魔也好、破绽也罢,他已经逃了太久了。


    他低头,目光柔和,看了眼衣襟上的泪痕。


    “可现在,我该去面对了。”


    话音落下。


    孙明悟和眼前的两名弟子连带着周围的一切都开始化为碎片消散。


    又是那片虚无,可这次的虚无与上次不同。


    这次的虚无空间之中,有一条笔直的光路通往前方。


    裴安荀踏上那条光路。


    紧接着,他身上的一切都开始变化着。


    月白色的衣袍逐渐如雾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灰色的粗布裋褐。袖子有些短,露出一截紧实的小臂。


    腰间的那条蹀躞带消失了,换成了一根系得规整的普通布带。


    背上微微一沉,他侧头看去,是进秘境前的旧包袱,包袱的死结之中还插了一支小风车,上头用炭笔画着花与蝴蝶,在光路中上下轻微晃动。


    手中多了一把剑。


    裴安荀低头,见到清平已化为了那柄断剑握在手中,剑身黯淡无光,断口一片死寂,剑柄下方束着的方形玉佩,幽幽紫光流转。


    目光转向光路前方,他带着这些东西,朝前走去。


    **


    虚空之中有条光路。


    孙明悟跪在一大片碎裂的光影中,大口喘着粗气。


    他的本命剑插在碎片之中,剑身上已有轻微裂痕,这是他劈开轮回时留下的。


    第一关,他过了。


    可他几乎是耗尽了大半气力。


    难怪上一次焚空秘境现世之后,竟无人能将宇玄铁取走。


    待修士意识到自己处在轮回之中时,灵力与神志基本已被秘境耗了个半干。


    他低头,缓缓从怀中掏出一块琉璃葫芦,琉璃之中涌动着暗红色的流光,极为诡异。


    这是师叔给他的。


    进秘境前,师叔将他叫了过去,把这只琉璃葫芦塞进了他的手中道:“这个,在秘境中有用。”


    他当时想问这是什么,可师叔给完他便走了。


    他不知道师叔从哪里弄来的这个东西,可当他意识到自己在轮回之时,这个东西却突然浮现在他的面前,他抓住它的时候,下意识便知道,利用这个琉璃葫芦的灵力可用剑劈开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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