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尖微动。


    沈恬还没反应过来,只觉腕上一松,待她回神之际,那条紫色已经稳稳落在了他的手中。


    紫色的剑魂还发着光。


    明明这缕剑魂,是他在临别前笨拙地、小心翼翼地绕在她发带上的……


    他说这样就能确认她的安好。


    他说让她等他。


    他说好。


    而今却又被<a href=Tags_Nan/ShiYiGeng.html target=_blank >失忆</a>的他给抽了回去。


    心头空落落的,像是什么东西同着发带一同被抽走了。


    她死死地盯着眼前的裴安荀,抬起手。


    “还我。”


    她的声音发颤,连带着眼眶也开始酸涩。


    裴安荀没有动,他只是定定地拿着那根发带,似乎在等着她开口。


    开口回答他刚才的那些问题。


    她是不是,只是把他当做了那个人。


    因为那个人,所以她才如此护着他。


    可他不是那个人,他没有和她经历过什么。


    紫色的剑魂在他掌心轻轻闪烁着,像是在眷恋方才那个温暖的手腕,又像是在替她恳求着什么。


    连清平也帮着她,帮着那个人。


    手中的发带被他捏紧。


    “你说,你们二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沈恬的心都在颤。


    孙明悟来之前,他问的还是我们。


    可现在,他说的是你们二人。


    他和之前的他,已经被他分成了两个人。


    眼眶越来越酸,沈恬边点头边道:“好,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


    “他和你不同。”


    “他刚醒来的时候,渡劫失败,修为尽失,他本命剑断了,他什么也没有。他甚至……”


    “他甚至要拿着自己的本命剑自尽。”


    “他在昏迷时抓着我的手说,他不是废物,可他醒来之后,发现三百年的努力全部没了,他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废物,所以,他不想活了。”


    沈恬的眼眶有些湿润,可她没管,只继续说着。


    “可我知道,他不是废物。”


    “他在我家帮我洗碗,帮我盘货,帮我记账,帮我剪窗花。他脑子很聪明,学什么都很快,做什么都做得很好。”


    “我喝了你这的茶,才知道我们家的茶很难喝,可那么难喝,他也一口一口喝完了。”


    “村子有危险,他只有筑基期的修为,哪怕自己都要没命了,还帮助村子筑成了阵法。”


    “进入秘境前,他把全村人送的东西都带在身上,明明那些东西对他来说根本没有用,可他都带着。”


    “因为他知道,那是心意。”


    “他很努力,一直很努力。”


    “他的手上全是伤,孙明悟和那两个弟子手上却没有。”


    “你问我和他是什么关系。”


    一滴泪从沈恬的眼中落下,她没有去擦,只带着那双通红的双目看向他。


    “我以前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可现在,我想明白了。”


    “从他说出家很好的时候,我已经把他当做我们这个家的一份子了。”


    “他是我的家人。”


    “只要他愿意,他可以一辈子留在我家。”


    “你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吗?”


    裴安荀没有回答。


    “因为你。”


    沈恬一字一句道:“因为有一天,你会渡劫失败,会从云端上跌下来,会被你们宗门抛弃,会觉得自己是废物。”


    “可你会重新活过来。”


    “你会从学习做一名修士到学会做一个人。”


    “你会在无峰村学习好好活着。”


    “你说过,你想看看,我口中——凡人的道。”


    “你还说过,让我等你。”


    她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我其实今天本来想找个时间同你说的,我们在秘境中,你和他,是一个人。”


    山谷里很安静。


    安静得只余下她轻微的抽泣声和山风偶尔吹过带起落叶的簌簌声。


    裴安荀站在原地,浑身僵直。


    他看着她的泪痕,看着她发红的眼眶,看着她那双明明在哭却还在努力直视他的眼睛。


    胸腔里闷得喘不上气。


    又紧又痛。


    第37章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


    可他的心口就像是被人狠狠用手攥紧了一般,呼吸之间都带着清晰的痛意,每一次心跳时,那种痛便会细碎地传向四肢百骸,连指尖都跟着麻木了。


    又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流下,顺着她光洁的面庞滑落,而后重重砸在脚下的尘土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那滴泪仿佛不是砸在了地上,而是砸在了他的心头。


    胸腔越来越闷,心口越来越痛。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三百多年来,从来没有人教过他,这种时候该怎么做。


    他只知道师姐说过,女孩子哭的时候,心会很痛,可师姐没有告诉他,他的心原来也会跟着痛。


    师姐,这种时候应该怎么办?


    他只能看着沈恬的泪一滴滴滚落,看着她明明受了委屈如此难过却还假装坚定的双眸。


    一个已经化神期修为的修士,却在一个凡人面前,如此手足无措。


    他看着自己手中的发带,就连自己的那道剑魂都不再闪烁。


    然后,裴安荀动了。


    他轻轻地抬起手,动作极为郑重而缓慢,将那根发带递到了沈恬的面前。


    沈恬吸了吸鼻子看着他的动作。


    她看了看那根发带,又抬头看了看裴安荀,眼角还有未落下的泪。


    裴安荀没有说话,他只是有些笨拙地将发带往前递了递。


    沈恬低头看着那根发带,看着上面熟悉的紫色剑魂,心头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情绪。


    她伸出手,想接过来。


    可裴安荀没有松手。


    他一只手握着发带的一端,而后另一手也伸了过来握住了发带的另一侧。


    沈恬突然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裴安荀捏着发带,小心翼翼地重新绕上她的腕间。


    他的动作很慢、很生疏,可他做得很认真。


    第一次的时候,发带绕得太松,他顿了一下,将发带轻轻松开,又重新开始绕着,可第二次的时候,他还是绕得很难看。


    沈恬静静地站着,看着他的动作。


    他的指节偶尔会贴上她的手腕,很凉,和他的外表一样。


    两次之后,他终于掌握了某种诀窍,发带在她手腕上被绕出了几个漂亮的圈,然后他指尖在发带上仔细地绕着,伴随着最后一抽,那发带便稳稳地打好了结,系在她的腕间。


    紫色的剑魂伏在她的腕上,像是终于到了家一般,安心地闪烁了一下。


    沈恬看着那根发带,抿了抿唇。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他,眼眶里还有未褪去的湿意。


    她应该说些什么的。


    可尚不待她开口,就听见他的声音。


    “……对不起。”


    他的声音很干涩、很低沉,喉口仿佛被什么东西挤压了一般的难受。


    “我不该那样……”


    “不该凶你……”


    “不该让你害怕……”


    “不该……”


    他停了一瞬,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缓缓说着。


    “不该……让你哭……”


    说完后,裴安荀垂下眼帘,他紧抿着唇,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颤抖着。


    无措、不安。


    “沈恬……”


    “不要哭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他想,也许他可以抬起手,帮她擦掉眼泪。


    可手才抬起一瞬,他便立即放了下来。


    他刚才把她弄哭了,他很差劲。


    他不知道这么糟糕的自己,有何脸面去触碰她。


    五指握紧成拳,指甲将掌心掐出了一道极深的印记。


    师父是如何安慰他的?


    师父会拍拍他的背,无声地站在他的身旁。


    “沈恬,我该怎么办……”


    裴安荀抬眼看向沈恬。


    他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般,仓皇失措地站在那,不知道如何去弥补自己的错误。


    沈恬看到了。


    她看到了他眼中的兵荒马乱,看到了他抬起又放下的手,看到了他想做什么却不知道怎么做的失措。


    “我不高兴的时候,我娘亲就会抱我。”


    她眼中还蕴着泪,可却扬了扬唇角。


    “你如果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话,你也许……可以学习一下我的娘亲,抱我——”


    一下两字还未出口,沈恬只觉自己被一阵力道牵扯了一下,猛地跌进了一个充满雪松香气的怀抱中。


    不再是方才掠夺一般的气息,而是周身被香气缓缓充盈的感觉。


    沈恬的脸埋在裴安荀的胸前,她甚至可以听见他胸腔深处传来的有力而快速的心跳声音。


    她可以感受裴安荀抱着她时动作的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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