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风轻云淡,好似在诉说着什么极为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 裴安荀却蹲在原地。


    他不敢起身、也不敢抬头。


    体内的清平在微微发烫。


    三百年来,从未有人替他说过话,因此,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她。


    他不习惯。


    不习惯被人维护,不习惯被人帮忙,更不习惯有人如此直接地表达对他的肯定。


    她……太直接了。


    直接到他竟不知该如何去面对。


    孙明悟说得对。


    他虽走到了化神期的境界,可他的心中始终是空的,他的道不知在何方,剑心也全是破绽。


    剑对他而言,与其说是一个方向,更不如说,是一种工具,


    好像只要有了剑,他活着便有理由了。


    可那个理由是什么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他有记忆起,就有一个名字悬在头顶。


    裴简之。


    他从素未谋面的兄长,两百一十岁就飞升的天才。


    那个父亲提起时眼中会饱含骄傲、母亲说起时会红了眼眶的人。


    自小起,就连他握笔的姿势,母亲都要同他兄长之前的姿势比较一番。


    三百年来,他拼命练剑。


    他想,只要够努力,总有一日父亲看他的眼神会不一样,只要够努力,总有一日母亲提起他时也会红了眼眶。


    只要够努力,总有一日他不再是裴简之的弟弟,而是——裴安荀。


    有一次,他同其它宗门比试时败了,父亲当着外人的面什么都没说,可关起门来便指着他骂:“同你兄长比,你就是个废物。”


    可她方才说,你就是你,你哥就是你哥,比什么呢。


    他努力了这般久想要听到的话,却在她口中被如此简单而直白地说了出口。


    一瞬间,胸腔里的那颗心脏像是寻到了新的方向,重新躁动着。


    他想抑制这阵感觉,可这种感觉就像破土而出的新芽般,压都压不住。


    手中的信已经被他捏得发皱。


    他觉得自己的喉口发紧,心口空了一块的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被慢慢填上,然后渐渐溢出,再喷涌而上。


    他想起刚才她站在他前面的样子,想起她和孙明悟说的那些话。


    攥着信的指尖发颤,一个极为荒谬的念头蓦然出现在脑海。


    她对那个裴安荀,也是这般好吗。


    明明那个人……也是他。


    可为什么……


    一想起她与那个人可能是道侣的关系,他只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他捏着信站起身,目光却落在她腕间那根发着紫光的发带上。


    那是他给的,是“那个人”给的。


    眸光黯淡下去,又有什么更深的东西在眼底欲要烧起。


    第36章


    山间云海翻腾,霞光涌动,天边的落日近得仿佛就在眼前,缓缓沉入流云群山之间。


    清风早就将孙明悟离去的脚步声吹散,可裴安荀仍然维持着那个蹲下的姿势,手中捏着那封信。


    又是一阵山风刮过,带起了些许扬尘落在他坠地的衣摆上。


    “裴安荀?”沈恬上前一步,试探地唤着。


    这一次,裴安荀才缓缓站起身,将那封皱巴巴的信收入袖中。


    可他没有看她,也没有给予她任何回应。


    他背着身立于夕阳下,没有影子。


    天边最后一层霞色将他的背影照得有些模糊,他立在那里,仿佛连带着周遭的气息也渐渐跟着低垂的落日而冷了下去。


    有什么不太对劲的地方。


    沈恬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唇。


    这种冷意并非初见他时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而更像是表面看似平静冰封的湖面,水下有什么危险在涌动着。


    “你……”沈恬刚想开口问些什么,他却突然转过了身。


    沈恬心口猛地一跳。


    她看到,裴安荀那双漂亮的眸光中,不知何时竟被渡上了一层暗色。


    裴安荀素来情绪内敛,鲜少见到这种神色。


    真的……不太对劲。


    他晦涩的目光自她面上渐渐下移,最后落至了她那根发带上。


    被这种眼神看着,沈恬下意识地将手藏至身后。


    可这一动作,似乎将眼前的人给激怒了。


    裴安荀的眸光更沉了。


    他没有任何动作,只是这么静静地看着,可沈恬却明显能感受到周围空气像是被抽干了似的,沉甸甸的,闷得人透不过气。


    “躲什么。”


    他的声音很淡、很轻,和寻常的他很像,可沈恬的指尖却颤了颤。


    不对,不对。


    他只是在模仿他平时的声音。


    沈恬启了启唇想说些什么,可只觉喉口干涩,发声艰难。


    她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或者说,我只是下意识的动作。


    可她确实躲了。


    因为他刚刚的眼神,太叫她害怕了,她的反应不过是她生理上的本能。


    那种感觉她说不上来。


    不是恨、不是怒、他的眼神还是静的,可却叫她脊背发凉。就像是泥地上极为不起眼的一个小水坑,你以为它很浅,可用柳枝探下去,越探越深,竟似没有尽头的寒意。


    “你在怕我。”


    裴安荀突然开口。


    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沈恬的呼吸都断了一瞬。


    “我……没有。”


    她极为艰难的从喉口挤出三个字,干涩得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说谎了。


    她确实在怕。


    怕他看她时的眼神,怕他身上那股子不对劲,怕这个明明和平时一样却又完全不一样的裴安荀。


    可她的谎言太拙劣了,又怎能叫裴安荀看不出来。


    裴安荀笑了。


    他确实笑了。


    但是那个笑,只不过就是唇角微微扬起了些弧度而已,这种笑配上他冰寒的眸子,只叫沈恬浑身打颤。


    “你是该怕我。”声音不大,透着一股自嘲的意味,“你根本就不认识我。”


    哪里……不认识。


    她想说,可说不出口,只木楞地看着他。


    他还是他,只是在秘境中,他可能是被秘境抹去了记忆。


    对了,她今天还想着,回去后不管他相不相信,都要同他说他们二人其实是在秘境之事。


    不等沈恬整理好思绪,裴安荀上前了一步,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


    “那个他,是什么样的。”


    他的嗓音很冷。


    沈恬被他骇住,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可这一步,却好像触摸到了什么不可碰的东西,面前的男人眼底的暗色更为浓郁,又朝着她逼近了几步。


    沈恬一步步向后退着,直至后背抵上了粗粝的树干。


    “裴安荀……”她的声音干哑,甚至微微打着颤。


    “你安慰的,是他,不是我。”


    他的身形越来越近,沈恬的心惊得仿佛要跳出来。


    “你认识的,是他,不是我。”


    他继续向前,直至距离她四寸处停下。


    二人太近了,近到他身上的雪松气息几乎是掠夺般的侵入她的鼻腔。


    他就这样站在她的面前,低头看她,桃花眼中有已经压制不住的云潮翻涌。


    “那些话,是对他说的,还是对我说的?”


    他缓缓抬起手,冰凉的指尖轻轻触上了她腕间那根发带。


    “你知道的很多……”


    紫色的剑魂感受到主人的触碰,闪烁了一下。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沈恬想移开眼,可自己的目光就像被裴安荀摄住了一般……动不了。


    “我、兄长、孙明悟、清平,这些,我都没同你说过。”


    他的指尖贴着发带,带着薄茧的指腹划过那粗糙的针脚,一寸一寸地移动着。


    分明没有触碰到她手腕上的皮肤,可那阵寒意还是透过发带直抵血肉。


    “但你全知道。”


    他的指尖停了,停在了她的腕心,方才被他触过的地方,像沾上了桃子的绒毛,又痛又痒。


    沈恬有些慌,就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是他告诉你的。”


    裴安荀的指尖极为温柔地点了点沈恬的腕心,像安抚,像呢喃,像情人之间的温存。


    发带上的剑魂随着他的节奏闪烁着莹莹的光。


    可那光落在裴安荀的眼中,却像一根刺。


    “你告诉我,那个他给了你什么,你这么帮他说话。”


    他的指尖终于离开了她的腕心,可下一秒,他的食指和中指已经夹住了那条织物的末端,那末端连着活结,一抽便会将她的它拉开。


    沈恬的心一下悬至了喉口,“你要干什么!”


    她没有等来他的回答。


    裴安荀只是看着她,那双眸已经沉得如汹涌暗流,欲要将她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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