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恬点点头,“醒了。”


    柳姨笑着打量了裴安荀一眼,“冉儿说得不错,是个俊俏的。好了,我先走了。”


    “柳姨再见。”


    沈恬拿着装有芝麻糖的手帕回了铺子。


    打开帕子,芝麻的香气瞬间冲上鼻尖。


    她拿起一块芝麻糖放进嘴里,浓郁炒芝麻的焦香便溢满口腔,咬了一口下去,饴糖香甜,瞬间驱散了一早被吵醒的不快。


    今个儿还没挣上钱倒是先尝到了个甜头。


    她一手拿着咬剩下的半块糖,一手将帕子推到裴安荀面前,“吃不吃?可好吃了。”


    裴安荀本就不怎么喜甜,看向那裹满芝麻的饴糖更是毫无兴趣,可他转眼,看到沈恬那一脸幸福的模样,却迟疑了一下。


    兴许,可以尝试。


    他刚欲伸手去拿,却不想后方传来“哐当”一声。


    二人转头,却见三名名修士如见了鬼似地看向裴安荀,而最左边的修士手上拿着的斧子正落在地面的石板上。


    方才的哐当声便由此而来。


    “裴、裴、裴前辈?”最左边的修士眼睛瞪得极大。


    而中间的那名修士上前了两步,不敢置信地盯着裴安荀道:“是裴剑圣吗?”


    剑圣?


    沈恬转头看向裴安荀,她只知晓裴安荀的修为渡劫失败前很厉害,可剑圣这个词汇,即便是凡人的她也知道,这个称号并非一般剑修可得。


    那至少也得有天下第一剑的水准才配得上。


    可裴安荀的面上却毫无波澜,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反感。


    裴安荀并未回复那两人的招呼,无论是裴道友还是剑圣,他都没有理会。


    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在三人惊愕的脸上做过多的停留,他只是敛眸收回目光,落到了那几块芝麻糖上,仿佛眼前朴素的芝麻糖比曾经的剑圣更值得关注。


    可他的沉默,却恰恰就是回答本身。


    他——就是裴安荀。


    那个最强宗门之一的玄宗,已经除名的,渡劫失败的剑修裴安荀!


    第12章


    分明屋外天光大好,可铺子里的气息却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刹那间,三名修士面色惨白,互相对视了一眼,确认了各自心中所想。


    眼前这个穿着不合身的粗布短褐,站在凡人杂货铺柜台前的男子,就是当年那个一剑破长虹、万法皆成空的裴剑圣。


    在仙门之中,裴安荀极为有名。


    不仅是因着他那剑圣的称号,更是因为他向整个仙门证明了一件事,即便天资灵根平凡,凭借对剑道的至诚之心与远超常人的苦修,亦能踏上巅峰。


    多少灵根平庸的修士以裴安荀为榜样,砥砺前行。


    是他以身作则告诉众人,原来通仙路途,非仅为天选之人而敞开。


    可现在面前这个……


    中间那名修士揉了揉眼睛,确认着不是自己昨日宗门大比过于兴奋而产生的幻觉。


    现在面前这个画面实再是太过割裂。


    剑圣为何穿着这等破烂衣服?为何会在此处?为何会……做这种事情……


    那日裴安荀渡劫失败,第二日便传出了玄宗弟子不管其生死都不得探寻之令。


    听闻裴安荀本命剑断,怕是九死一生。


    实话言,仙门众都以为他陨落了,也因着玄宗的下令怕得罪了玄宗不敢去寻人。


    但总有些胆大的,想要觊觎裴安荀身上的宝物,也偷偷去找过几次但无果。


    原来,竟是在凡人处。


    即便是当年仅炼气期的裴安荀,都曾凭自创的沉云剑法越境险胜金丹修士,如今虽不知其修为,即便他跌落回炼气期,可剑法技巧却早已深不可测。


    最左侧的修士指尖微微打颤,说不上是如此近距离地见到裴安荀而激动,还是忌惮着裴安荀的实力而在害怕,亦或者,两者皆有。


    中间年长些的修士勉强稳住心神,他上前两步,对着面相比他年轻上许多的裴安荀开口,嗓音干哑,“裴剑圣,你为何……”


    “要买什么。”


    裴安荀声音很淡,打断了那年长修士的问询。


    他的目光平静地看向三人,恍若他们是再普通不过的客人一般。


    那年长修士话卡在喉口噎了住,他身后两人更是不敢吭声,满脸惊诧。


    有太多想问、想说的话了。


    可看裴安荀的意思,他什么也 不想说。


    “我、我们……”年长修士下意识地用余光瞄了下四周,目光落在了最近的货架上,“买、买包朱砂……”


    “好。”


    裴安荀绕过三人走至货架前,取了一包朱砂回到了柜台上,取纸、剪线、包装、系绳,正如他平日中用剑一般干脆利落、一气呵成。


    他将包好的朱砂放在柜台上,“十颗碎灵。”


    年长修士看着裴安荀那双仍旧布满剑意痕迹的手却在做着如此平凡的琐事,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最终还是化为了喉间的一丝轻叹,掏出了半块下品灵石放在柜台上。


    右边最年轻的修士有些不明所以,忍不住小声问道:“他应当不是裴前辈吧,宗主不是说,他渡劫失败,道心已毁,已经是个废……”


    “住口!”另外两名修士脸色骤变,同时出声呵斥。


    可已经晚了。


    沈恬看到裴安荀在柜台中找零的手有那么一瞬间的停顿,如被什么东西刺到般僵住,而后又强迫般的继续动作,仿佛是她眼中出现的错觉。


    可她知道,方才绝不是她看错了。


    他将四十颗碎灵数好了放在小盘之中递了出去。


    “承惠。”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没有往那小修士的方向看去一眼,好像刚刚那个小修士说的是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人一般。


    那年长的修士慌慌张张地一把抓过小盘中的碎灵,取了柜台上的朱砂便拉着那小修士要走。


    “等等。”


    裴安荀的声音淡漠响起,吓得三人颤颤巍巍地回头看去。


    他用眼神示意左侧的那名修士地上的斧子未取。


    左侧的修士立刻谢道:“多谢裴前辈提醒,晚辈失礼,还请裴前辈……保重。”


    说罢捡起地上的斧子与那二人快速出了铺子。


    保重二字,那人说得极为慎重。


    但这份慎重中,却带着丝毫不避讳的悲悯。


    这种悲悯与沈恬当时救他时单纯的善意不同,那是一种惋惜、一种可怜、一种有些居高临下的怜悯,和那小修士未能脱口而出的废人一样,都在告诉他、提醒他,他是一个失败者。


    街上仍旧热闹,可三人走后的铺子中却显得格外清冷。


    裴安荀站在原地,脊背僵直,指甲不自觉地嵌进掌心。


    “喂,干什么呢?”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地拍了下他紧握成拳的手背。


    那人的手很柔软,力道很轻,却恰好能让他回过神来,松开了掌心。


    “握这么紧,一会儿该痛了。”


    女子吃完手上最后一点芝麻糖,提醒着他。


    是了,他们都只看见了一个渡劫失败、境界跌落、被宗门除名的裴安荀。


    他们因着他曾经的修为称号而敬他,现在又因着他的处境而悲悯他。


    这大抵是仙门所有修士在见到他时的想法。


    可就如同那三人一样,他们关注的东西太多,却不会有人去关注此次此刻这个正在尝试活下去的裴安荀身上。


    但眼前的女子却不是。


    不管他是什么身份、什么地位,无论他的修为高低与否,她看待他的目光,始终都是一样的。


    “裴安荀。”


    她拍了拍手,散去了手上的芝麻粒。


    “废不废,不是他们说了算的。”


    她的目光坦坦荡荡。


    “你如今在我铺子里做活,那就是我说了算。”


    “我说你不是,你就不是。”


    她撑住柜台,身形微微偏向他,眼神里有着斩钉截铁的笃定。


    “你说自己不是,就更不是。”


    她说完,突然弯了弯眉眼笑道:“好啦,大道理就讲到这,裴公子,眼下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沈恬低下头去,从柜台角落挖出一块干巴得如咸菜般的抹布,面上罕见地带了些不好意思,“那些货架许久没擦了,你给抹布洗洗把货架捯饬捯饬。”


    裴安荀有些愣怔地看向那险些可以立起来的抹布,而后极轻地,嘴角淡淡扬起了一抹笑意。


    那笑意极淡,却像破开乌云的一束光。


    很漂亮、漂亮得令人移不开眼。


    沈恬看着那笑,竟有一瞬的晃神。


    直到裴安荀的目光从抹布移到她脸上,她才猛地回过味来……


    他是不是在嘲笑她拿出来的那块“陈年咸菜”?


    面上微热,沈恬忙板起脸掩饰道:“笑什么,还不快去。”


    她确实不怎么喜欢打扫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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