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燃到了杂质,噼啪地跳了一下,二人的影子一高一低的在墙上跟着变形了一瞬,而后,又交融在了一起。


    眼皮越来越沉,思绪也一点点地向下坠着。


    她看向自己被握着的手腕,边缘已经略略泛了些红。


    目光不自觉的又移至了他的手上。


    他的手指修长,肤色白皙,奈何能见之处却布着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疤痕,虎口有着常年练剑之人才有的厚茧。


    是剑修吗?


    沈恬对修仙的那些事情一知半解。


    可在前世之时,那些爽文小说中执剑的少年们总是逆天改命、剑指苍天、欲破雷霆浩瀚。


    但眼前这个少年,修为高到能到了渡雷劫这一步,最后却落得金丹破碎、经脉尽断,在昏迷中还需抓着一个凡人的手腕,流着泪说他不是废物。


    炼气、筑基、结丹、元婴、化神、飞升……


    底下的人永远在追求着上面更高的境界,仿佛永无止境。


    沈恬迷迷糊糊地想着,很快便陷入了梦乡。


    **


    玉鸾山、玄宗、剑峰。


    “峰主!”


    众弟子面面相觑,报剑行礼,不知这么晚峰主唤他们过来所为何事。


    白发老者捋了捋胡须,难掩神情失落,“师祖有令,剑修裴安荀,即日起革除玄宗道籍,阖宗上下,严禁寻访、接济、私通革除弟子,违者视同共犯,一并严惩不贷。”


    此言一出,众人神色各异,议论纷纷。


    “这是为何?裴师兄不是师祖的次子吗?”


    “是渡劫失败让师祖丢人了么。”


    “真可惜啊,裴师兄明明马上都要飞升了。”


    “师祖这也太狠了,不能私通,就是我们都不能和裴师兄联系了……”


    “渡劫失败,可能命都没了,哪里还能联系。”


    白发老者清了两声嗓子,一瞬间,整个大殿又恢复了安静。


    虽是闭了嘴,可众人的眼神中却都写满了疑惑和不解。


    “师祖言,裴安荀妄念过重,心境不及兄长万一,此番渡劫失败,活,乃其造化,死,亦是天命,我们、不得干涉。”老者摇了摇头,眼中亦是存满了不舍,可依旧厉了声道:“尔等记住,吾等修道之人,需澄神静虑,一心不生,万境归空。”


    “是,弟子谨遵峰主教诲。”


    剑修弟子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着。


    白发老者瞧着众人点了点头,声音柔下许多道:“记着今天的话,都回吧。”


    “是。”


    众人拜了礼,陆续离开。


    空荡荡的大殿之中只余老者一人。


    他寻了大殿中央的椅子坐下,深深地阖上悲痛的双眸。


    裴安荀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虽然话不多,可乖巧听话、努力勤奋,短短三百多年境界已经是化神期大圆满。


    此番渡劫,他本以为剑峰将要出现近百年来第一位飞升的弟子,可谁知……那声撼天动地的剑断之音,应当是裴安荀的本命剑清平断裂之声。


    本命剑断、剑修金丹定碎。


    渡劫失败,又碎金丹,怕是凶多吉少。


    他也曾向师祖求情,奈何师祖心意已决,言若其心障未泯,则永绝玄宗之门。


    心魔。


    为何安荀这样乖巧的孩子竟有心魔?


    安荀,你的心魔究竟是什么……


    怎会落到如此地步!


    过了许久,老者才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起身走至窗前,金光带起翻腾的云海,远处的山巅被如火般的朝阳勾勒出了一道道赤色的轮廓。


    天、已经亮了。


    可安荀,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同一缕晨光,跃过了玉鸾山巅,穿过了重重云海,温柔地照进了无峰村的千家万户之中。


    鸡叫声、鸟鸣声、开门声、泼水声、洒扫声、谈笑声。


    这是无峰村每个清晨的日常,也是每个凡人的日常。


    与渡劫无关、与金丹无关、与几百年的修为无关,只与柴米油盐、朝露晨炊有关。


    沈恬再次醒来的时候,是被门外隐约的交谈声唤醒的。


    “一共五十颗碎灵。”


    是杂货铺里李岚意刻意压低的说话声。


    想来是怕吵醒自己,母亲连说话都不敢太大声。


    沈恬揉了揉眼睛,发现窗外天光大亮。烛台上的火苗早已燃尽,留下一小滩已凝的红色蜡油。


    手臂被自己枕得发麻,脖子也因着别扭的睡姿僵硬得很,沈恬有些艰难地起了身,准备活动活动身子骨。


    刚准备转一转手腕她才惊觉,自己的手……自由了。


    总算是知道要松开了。


    她看向自己被抓了一晚上的那只手,手腕上已出现了一道明显的暗紫色淤青,应当是昨晚男子太过用力时留下的。


    沈恬小心翼翼地转了圈手腕,还好,只伤及皮肉、未动筋骨。


    她长舒了口气,看向竹榻上的男子。


    朦胧日光下,男子的脸显得更为俊美,而昨夜那只紧抓着她不放的手,此刻正微垂在竹榻边缘。


    他的呼吸绵长平稳,胸口处的伤口虽还可怖骇人,但已瞧不见里头的那抹白骨。


    沈恬有些高兴。


    昨日的救治对他这般体质的修士来说,也许不过就是微不足道的沧海一粟,但眼下看来,只要是今日能比昨日好些,那便是好事情。


    侧间的门被轻轻推开。


    李岚意端着一个新的水盆和软帕悄悄走了进来,见沈恬醒了,忙愧疚道:“是不是娘刚刚说话声大了些,把你给吵醒了?”


    沈恬连忙摇头道:“不是的娘,我自己睡醒的。”


    “那便好。”李岚意将水盆放在了地上,又将昨夜用过的脏水盆拿起,撇眼却瞧见了沈恬手上的伤,连忙放下水盆小心捧起她的手心疼道:“这么变成这样了,是不是那修士抓的,疼不疼?娘现在去取跌打的药膏来。”


    “娘~”沈恬立刻拉住了李岚意,扬起笑容道:“我没什么事情,也不怎么疼,这伤是昨夜他做了噩梦不小心弄的。”


    李岚意轻叹了口气,温和道:“你这孩子,这哪里能不痛?都紫了。”


    “擦擦膏药一周便好了,放心吧娘~”沈恬宽慰着。


    李岚意知道沈恬不想让自己操心,只能转了话题道:“好,那你先去洗漱吃饭,这人娘来照顾。刚刚张婶家的小丫头送了几张蕨菜饼,锅里还有给你留的白糖糕,昨日小柳做的肉包子我也热了两个。”


    “好,白糖糕需要我给他们送去吗?”


    “你爹已经送过了再上山的,放心吧,这次说了各家都有,小柳也不会还东西过来了。”


    二人正说着,却听门口传来一道可爱清亮的声音:“小恬、小恬,我听王叔说你家捡了个很厉害的男修士,我来瞧瞧长得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李岚意听到门外人的动静,掩着嘴笑,“那娘先去把这水倒了,你和冉儿玩吧,带冉儿看完人要记得吃饭。”说罢,便从侧间走了出来。


    “李姨好,小恬在里头吗?”


    来的是柳秀秀的女儿柳冉,这小丫头见到李岚意立刻上前打了个招呼。


    “在呢。”


    李岚意刚回答完,沈恬便从侧间探出头朝着她招了招手。


    “小恬!”小丫头见到沈恬立刻欢欢喜喜地快步走了过去,“啊呀你不知道,上次你给我的丹药可灵了,我的断腿一天之内骨头就都接好了,不过我娘还是关了我几天禁闭,今日吃了午饭才刚放我出去。”


    柳冉生了一张娃娃脸和一双可爱的杏眼,以前随着柳姨的夫家姓俞,后头那男人跑了之后便跟了柳姨姓柳,与沈恬同岁。


    “你呀,柳姨这不也是想让你长长记性吗。”沈恬点了点柳冉的额头。


    “啊呀,长了长了。”柳冉咂了咂嘴,“我娘做的肉包子,你娘做的白糖糕,张婶做的蕨菜饼真是太好吃了。”


    沈恬噗嗤一笑,“感情断腿的痛一点也没记着,都记得断腿后吃上的好吃的了。”


    说到此处,柳冉却忽然正色抓起沈恬的手道:“小恬,真的多谢你了,那天我娘接了个富商的活计,给的钱虽不多,但也够我们娘俩生活上一段日子,若是留在家中照顾我定然什么也没了。”


    “谢什么,四个月前,我在山上被野猪围住,不也是你路过把我救了吗?”沈恬轻笑,“也多亏那次的事情,让我们成为好友了。”


    柳冉还想说什么,余光却瞥见了沈恬手腕处的伤,着急道:“小恬,你这里是怎么了!”


    说着,迅速从袖中掏出一瓶药膏,扶住沈恬受伤的手后打开盖子挖了一块青色的膏体给她轻轻地涂抹着,边涂边解释:“这是活血化瘀的药膏,我做事急,经常容易磕着碰着,我娘就让我随身带一瓶,没想到竟在你身上用上了。”


    药膏是青草味的,柳冉涂药膏时的动作非常轻,并没有什么疼痛感,涂上皮肤后有淡淡的凉意,缓解了腕上的酸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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