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河立刻用双手尝试掰开男子齿间,谁知这男子即便昏迷成这般模样,牙关依旧咬得死紧。


    这样下去可不行。


    就在几人一筹莫展之际,男子的玉佩竟迸发出了一道紫气,紫气在男子身上柔和晕开,男子紧咬的牙关却微微松了开。


    “就现在!”王全立刻抓住机会,操控手中丹药送进男子口中,催动灵气让丹药化在男子喉间。


    紧接着,王全趁热打铁,将杯中一粒粒丹药都喂给了男子。


    随着最后一颗丹药化在了男子口中,王全已是满头大汗,气力不济,一屁股坐在竹塌边上喘着粗气,可目光却不忘盯向男子。


    一刻钟后,男子微弱的呼吸渐渐平稳,就连紧锁的眉间都似乎舒展了一些。


    “有效了、有效了!”王全欣喜地站起身子,其余三人也都面露喜色。


    王全又探了一遍男子体内气息,捏了捏眉心叹息道:“这小子体内经脉具断,金丹也有破碎迹象,幸而方才不知是哪颗仙丹护住了他的心脉,至少命是肯定能保住了。”


    沈恬不解,命保住了不是一件好事吗,为何王叔却如此愁眉不展。


    似是看出了她的不解,沈明河拍了拍她肩膀温柔解释:“对于修士来说,金丹破碎,那就意味着境界跌落,也就代表着可能几百年的努力都白费了。”


    在沈恬的认知中,人类能活九十岁都算是长寿的,几百年这个词对她来说,遥远得如同天边星辰。


    杂货铺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响,张琳的声音从屋外传来,“老王,我带了盆桃木露过来,不知道能用上不。”


    王全立刻回:“能用上、能用上,拿来吧。”


    不一会儿,张琳带着一个木盆出现在众人眼前。


    “以前给我女儿测灵根的道长说我们家那颗桃树极其有灵,于修道有益,让我每日收集晨露,我已经攒了一缸了,先带一盆过来看看有没有……”


    张琳刚笑着放下水盆便见到了床上的男子,话说至一半便捂住嘴转身出了房间开始干呕。


    王全立刻跑出去安抚张琳,李岚意则是速度去了厨房,用小碗取了几颗腌渍的青梅递给了张琳。


    沈恬也跟着出了去,扶住张琳坐在柜台的椅子上歇息。


    张琳含住梅子、又深吸了两口气才冷静下来,缓缓道:“用那桃木露,给他擦擦身子,多少也能补些灵力。”


    而后又含泪看向王全,“咱家的大闺女不会也要经历这一劫吧……”


    王全将妻子揽在怀中笨拙安慰道:“怎么会,咱家大姑娘啊整日好吃懒做,去宗门里也就一享福的命,哪里能有这般高的境界可以跌落。”


    “瞎讲,大姑娘哪有你说的这般好吃懒做。”张琳锤了一下王全,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眸中的担忧却在王全的话语中消散了许多,“修仙得道都不重要,好好活着就行。”


    李岚意看向沈恬,心中庆幸不已。若是自己的女儿也在宗门修仙,她见到今日那男子的反应恐怕也同张琳一样后怕。


    为人父母,自是希望孩子能有出息些,可在生死面前,出息又能有何用?


    沈恬看了眼窗外天色,已是亥时。


    “张婶、王叔,已经这么晚了,你们还有孩子要照顾,先回去好生歇息。”


    王全点点头,搀着张琳起了身道:“小恬,要有事情再喊你王叔。”


    “好。”


    送走了王叔张婶,沈恬取了块软布回了侧间。


    沈明河见到女儿手上的东西立刻接了过来道:“你们娘两先去休息,今日夜里我来照顾他。”


    “爹、娘。”沈恬摇摇头道:“爹,明日您还要去玉鸾山采药,兴许会有人来寻他。娘也是,今日您先休息,明日我休息,铺子里还需麻烦您看着。”


    沈父沈母知晓沈恬有主意的时候拗不过她,便只能关切了两句回了房。


    小小的侧间重归于寂静。


    沈恬搬了张矮凳坐下,拧干了软布靠近竹塌,烛光下,男子面上的血污更显狰狞。


    深吸了一口气,沈恬从男子的额间开始擦拭。


    一瞬间,方才在她手上还毫无生机的桃木露,在接触到男子皮肤的刹那,稀薄的灵气骤然涌现,又消融于他的肌理之中。


    仿佛干涸许久的土地下了场绵绵微雨。


    软布拂过他的眉骨、额心、鼻尖,划过颧骨、下颚、唇角,渐渐露出了男子白皙的皮肤。


    面部被擦干净后,沈恬的手微顿。


    即便重伤未醒、即便眉宇间仍有褶皱,可男子的面容依旧透着夺人心魄的英挺。


    这是一张极为年轻好看的面庞。


    只可惜……


    沈恬向他胸前的伤口看去。


    本应是年少有为,如今却境界跌落、生命垂危。


    兴许百年修为一朝散尽。


    仙途缥缈,不知是劫大于益,还是益大于劫。


    沈恬在盆中搓了搓软布,伸手去擦拭他胸前的伤口的污渍,软布刚落下的瞬间,榻上的男子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喉间溢出一声极为轻微的闷哼。


    随即,那紧握着剑柄、连昏迷时都未曾松开的手,竟猛地一下、直直地抓住了沈恬的手腕。


    冰凉的指节力道极大,捏得她腕骨生疼。


    像是一个将要沉入深海之人,在无边的黑暗中抓住了那块唯一能感知到的、温热的浮木。


    第3章


    猝不及防的动作令沈恬僵了住,她甚至能感受到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中布满的剑茧。


    可疼痛很快使她回过了神,沈恬下意识地便要去掰开他紧握在她腕间的大掌。


    真是好心喂了驴肝肺,自己这般努力的想要救他,他这力道反倒像是将她当成了什么仇敌一般。


    赶明儿等人醒了便送走得了。


    就在沈恬努力与男子的大手掰扯时,一道极为沙哑暗沉的声音在悄寂的房内响起。


    “别……走。”


    沈恬瞬间停止了手中动作,不可置信地看向了榻上男子。


    只见男子眼睫微颤,他的喉结微微滚动着,干裂的双唇正艰难地吐着破碎的字节。


    “……爹、娘……”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每一个字都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可他依旧在梦中急于努力地向谁解释着什么。


    “我……不、是……”


    “废、物……”


    “我……会……”


    “……努……力……”


    旋即,一滴清泪自男子的眼角溢出,那滴泪顺着颧骨的弧线,缓缓跌落至竹榻上,又在竹间的细纹中碎裂成了两瓣。


    烛光摇曳,映着他那双紧紧闭合的眸子,照着那两瓣尚未蒸发的泪珠。


    那两道英挺的眉死死搅在一起,眉心间好不容易缓和了一丝的纹路当下却又更深了几分。


    他的呼吸急促,胸膛起伏着带起心口那道狰狞的伤口,刚刚已擦净的额角又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沈恬捏紧了手中的软布。


    原来……


    他不是将她当做了敌人。


    他只是……在害怕。


    沈恬轻抿双唇,想起了前世某个深夜,自己一遍遍修改着被领导驳回的了六遍的PPT,那天办公楼电路检修,笔记本电脑的白光在黑暗中刺得她眼睛生疼。她因为害怕被淘汰,所以一直在努力,努力学习、努力工作,她想着,只要再努力一些,也许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可这世间上的很多事情并非努力就可以解决的。


    沈恬手腕上的骨头被捏得已有些胀痛,但她还是缓缓地松开了那只去掰他的手。


    她低头看着榻上的人。


    他是那么焦躁、那么不安,像极了前世的自己。


    沈恬的手指微颤,紧接着,她用那只自由的手,轻轻地、极尽温柔地覆住了他抓住自己的那只手。


    她柔了声道:“你很努力,你也……不是废物。”


    她在安慰他,也仿佛是在安慰前世的自己。


    不知是她的安慰起了作用,还是男子的噩梦戛然而止,那只紧箍着她腕上的手渐渐舒缓了力道。


    疼痛感慢慢消失,可男子的那只手却也未曾放开。


    方才是他的剑,现在是她的腕,他好像总是想要抓住些什么。


    王叔说他的修为极高,可这般厉害的人为什么却让人感觉如此脆弱。


    沈恬忍不住看向了剑柄上束着的那枚玉佩,它依旧断断续续地发着微弱的紫光。


    “你好像也很想救他。”


    她抬起覆在男子手上的手,食指轻点了下玉佩。似是回应她一般,在她点完的刹那,玉佩的紫光明显闪烁了一下。


    沈恬轻轻笑了,眉眼弯弯。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困意渐渐袭来,沈恬又尝试着抽了抽手,可惜再次失败了。


    就先如此吧。


    沈恬不再挣脱,只就着这个有些别扭的姿势,用另一只手臂垫在榻沿上,将头倚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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