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峰不敢置信地看她,沈兰昭怎会得知?莫非是……


    他的心跳愈加强烈,却仍旧不松口:“沈小姐,你这是做什么……大理寺的刑讯手段,定会屈打成招。你怎会因为外人的一句话,便疑心于我,你忘了我们二人即将成亲了吗?”


    “我当然没忘!”沈兰昭强压心中怒意,侧目瞪他:“你以为我与你成亲为的是什么?”


    凌峰瞳孔骤缩,衣袍中手指逐渐蜷缩。


    “我正是借着与你成亲的由头,才得以知晓你藏着的这些秘密。你让梁管家代笔替你写信给青玄国与大皇子交流;你府上账册中那些不合理的开销,是为了豢养死士替你卖命;你新买下的三个奴仆身契对应的身份,正是前段时间在牢中畏罪自杀的几个蛮人。”


    “你命人将他们削骨换面,又利用职权漫天过海,将那三个蛮人送出城,以家人性命要挟那几个仆从不得不替你卖命!若非我发现得及时,你恐怕要连他们的家人也一道灭口!”沈兰昭语中怒意愈发旺盛,目光中仿佛要燃起熊熊烈火。


    “凌峰,你才是真正的狼子野心!”


    凌峰心中一凉,痛心道:“沈小姐,我对你的心意天地可鉴,你怎能如此疑我?”


    而后又俯身对着嘉庆帝言辞恳切:“陛下!臣不知是何人如此污蔑,竟能将这证据造的如此全面,此事已过去多年,定是江子衿命他的贴身侍卫将这些搜罗来这些,好让我替他顶罪。万万不可信啊!”


    沈兰昭在一旁看着凌峰狡辩,没有继续发怒,反而用有些玩味的语气说道:“既然凌将军如此说,我这里还有一位故人,不知将军是否认得?”


    随后,她朝嘉庆帝请示,得了应允后,便让柳公公将人带了进来。


    一阵拖沓的脚步从殿外响起,有人被搀扶进了养心殿。


    凌峰此时还保持着俯身跪地的姿势不敢动弹,看似风平浪静,心中却是鼓点不停。


    只听那名男子虚弱开口:“参见陛下。”


    嘉庆帝道:“起来吧。”


    梁茂被身侧的人扶起,接着道:“谢陛下。臣乃当年苍岭之战的幸存者,名叫梁茂”


    闻此一言,在场几人皆是一惊,凌峰更是一阵毛骨悚然,竟猛地抬头看他。


    而那梁茂却丝毫没受到影响,继续道:“臣有幸得将军所救,捡回一条命。今日受沈将军所托,特来此向陛下说明当年苍岭真相。”


    嘉庆帝看了一眼身侧的沈兰昭,神色微动,道:“既然是沈将军找来的,那你便一五一十的将那日的事给朕说明白了。”


    梁茂应了一声后,便开口道:“那日,大将军收到情报,说衡阳一带有山匪出没。因为事出突然,大将军便亲自带着沈小将军与三千精兵前往衡阳剿匪,让凌将军先行至宜州见机行事。”


    “可谁知,我们还未到衡阳,刚行至苍岭之中,便有蛮人不断出现,他们似乎有备而来,对苍岭的地形了如指掌,很快我们便落了下风。”


    “好在大将军见情况不对,并没有贪功冒进,第一时间命我们随他先退至苍岭外,又派人前往宜州送求援信,剩下的人随他守在苍岭附近,等待援军,防止蛮人越过苍岭,突袭衡阳。”


    这的确是沈自山的行事风格,一旁将信将疑的嘉庆帝点了点头。


    梁茂还在继续,语气越发的沉重:“可等了数日,我们始终不见援军出现,粮草也所剩不多,尤其是……逐渐有士兵出现了四肢发软的症状。大将军命医师去查看我们的粮草,发现我们的粮食中不知何时掺杂了微量的葫蔓藤,若服用几日并无明显症状,可若长期服用便会出现四肢无力的症状。”


    “那时我们才隐隐发觉,这是一场早就设计好的圈套,有人打算将我们困死在这。”梁茂眸光一沉,“可即便如此,沈大将军仍旧决定严防死守。”


    “既然我们怎样都是死,倒不如奋力一搏,守住身后的衡阳城。”


    沈兰昭听着梁茂的发言,手中拳头不自觉攥紧。


    “烈火军奋力一战,抱着必死的决心与蛮人大战,希望能尽量拖住蛮人的脚步,直到有人发现。”


    梁茂突然跪地,“臣惭愧,心知自己能力不足,最后选择了逃离战场,而在离苍岭不远的山脚处,见到了凌将军。”


    “那时我本以为,凌将军是赶来的援军急忙向他求救,却在靠近时受了重创。凌将军并没有救我,反而将我至于死地。”


    凌峰早在得知梁茂身份时便已冷汗岑岑,听那名叫梁茂叫他,更是一阵心虚。


    而随着梁茂的叙述,那些记忆也猛地扎进了他脑中,他终于抬头,死死地盯着面前这个苍白瘦弱的男子。


    他想起来了,他见过这个人。


    只是当时他浑身是血,跌跌撞撞的朝他跑来,脸上被砍了好几道。


    可他要这苍岭变成人间炼狱,便不会容许有人活着从这里出来。于是凌峰将刀锋对准他,让梁茂倒在了血泊之中。


    “臣有幸被救,虽昏迷数年,能醒来再此陈情,多亏沈将军为我医治,才得以再见天光。”


    梁茂扑通跪地,重重道:“陛下可尽管请太医为我验伤,草民身上的刀口,已及体内葫蔓藤的余毒皆可作为当年的证据。即便如今此事已过去多年,可臣身上的伤口却是铁证如山,做不得假!”


    “臣在此发誓,以上若有半句虚言,定天打雷劈!臣愿以命作筹码,请陛下抓住真正的逆贼,为沈将军及数千在苍岭命丧黄泉的将士们讨回公道!”


    说到最后一句,梁茂声音越发颤抖,似乎是在强忍泪水。


    沈兰昭更是强忍泪水,回头看向地上面如死灰的凌峰,狠狠道:“凌将军,你还有何要辩!”


    嘉庆帝面色阴沉,久久未语,他看着座下的凌峰。


    他此刻已是面如金纸,双眼空洞的凝视着面前的帝王,似乎还想为自己狡辩,却只能不停重复:“我没有,我没有……”


    “如今铁证如山,你还说没有!”嘉庆帝呵道“来人啊,将罪臣拖下去!”


    凌峰依旧在不停的求饶,但随着侍卫将他带走,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再也听不到。


    沈兰昭看着凌峰狼狈的样子,心中一块大石落下,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阿爹,阿兄,母亲,我终于找到真正的凶手了。


    至此,这场持续多年的苍岭惨案终于落幕。


    ……


    “大致便是如此。”青武将一旁熬好的药递给江子衿。


    江子衿靠在床榻边接过那碗药,药汁漆黑浓稠,清苦四溢,倒是比那牢狱中的血腥味儿要好闻很多,可江子衿却迟迟没有张口。


    这是他从刑场回来以后的第七天。


    那时他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在手起刀落的瞬间,见到了他梦中无数次见到的那个女子。


    他还以为是自己太过想念沈兰昭,才会在濒死之际看到她的幻影。


    直到今日,阳光透过窗棱落下,一阵暖意抚上他的脸颊。


    江子衿猛然睁眼,看着四周熟悉的寝室,以及桌边青武熟睡的侧脸,他才惊觉自己似乎还活着。


    于是他起身摇醒一旁的青武,急急忙忙询问那天的事。


    青武见他醒来,本欲嚎啕大哭,却没成想自家这位公子昏迷不醒几日,醒来第一个问的竟还是沈兰昭。


    真是见色忘卫!


    他气不打一处来,可看着江子衿心急如焚的样子,还是不忍心,一五一十的将事情告诉了他。


    江子衿这才确定,那日的事并非只是自己的想象。


    而是沈兰昭真的救了他。


    “公子,我都把这来龙去脉都讲完了,你怎么还不喝,这一会儿药都凉了。”


    一旁青武的话将他拉回了现实,江子衿这才将勺子在碗中晃荡几下,一口一口将药送进自己嘴里。


    待到将整碗下肚,江子衿也未曾觉得苦涩,只觉得舌尖发麻,心头一阵潮湿。


    他曾觉得亏欠她良多,毁了她的幸福,本想以死谢罪,却没成想到头来却还是让她救了他。


    江子衿觉得万分欣喜,可又有一瞬间觉得无比惭愧。


    连他自己都不曾在意的性命,却有人在见过他真正的脆弱与不堪后,依然选择去救他。


    沉默良久,他问青武:“你都告诉她了吗?”


    青武正端着手中碗勺打算走出寝室,却听后面江子衿说话,脚下步子一顿,回道:“嗯。”


    “你……”


    江子衿话还未说完,青武便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公子定会责怪我多嘴。”


    他没有回头,正背对着江子衿,手紧紧的握着托盘,语气中带了一丝呜咽:“可我真的不想让你死!”


    “你为我们所有人都找好了退路,给我银两生活,让方姨搬去新居避难,替沈将军以身入局,唯独没有考虑自己。”


    “可公子有没有想过,若你真的走了,就算沈将军那时不知,待她日后得知了真相,知晓你为了她以命相酬,你要她如何自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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