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见他开怀,不再似刚进门那般憋闷,放下心来,接着问道:“那这诗是如何完成的?”
嘉庆帝轻叹一口气,道:“当年我与他接先皇旨意,上幽州领兵打仗,敌我兵力悬殊,我二人不得已兵分两路各带一队,前后夹击。决战前夜,他与我饮酒玩笑说,若此次能活着回来,定要将此赋补完。结果打完仗,我早已将上半填完,这下半他却一丝没动。”
皇后轻轻一笑:“我猜,沈将军压根就没打算写,早前在私塾时便听说,他诗文烂的连三岁孩童见了都能挑出毛病,又怎会下笔与你作赋。”
“是啊,往后次次问他他都如此同我说,这倒成了一个他耍赖的借口。”嘉庆帝一手支着头,瞧着纸上还未干的墨迹“只是,我没想到,这次他竟真的没回来。”
皇后搭在他手掌中的手紧了紧,头轻轻倚靠在嘉庆帝的胸膛。
她心知,他与沈自山情谊深厚,年少相伴到登基帝位,两人一路风雨,走到如今地位。
成为帝王后,嘉庆帝整日沉没于朝堂政事之中,唯有与好友闲暇时相聚片刻,才觉得又回到了年少时的那段无忧时光。
却没成想,这位从无败绩的将军竟如此葬身苍岭,更何况如今得知,是被有心之人泄露军机而死,他心中自是苦闷不堪。
夜风吹来,卷起桌案上那张墨迹未干的纸,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这首诗,最后还是由我帮他写完了。”
帝王如是说道。
——
大理寺牢狱内,江子衿正倚靠在大牢冰冷的砖石边,身下是霉烂的茅草,整个牢房萦绕着铁锈与血腥混杂的气息。
他早已没什么力气,此刻如同烂泥一般摊倒在地。
似乎是之前忙于琐事积累的病气过多,再加上先前风寒还未好全,青武走后也没人再叮嘱他好好喝药。
如今不用再编排和表演什么给谁看,突然放松下来,自然是有些坚持不住。
地牢昏暗,唯有过道内壁上的松油火把泛着一丝暖光,才不至于让这里陷入无尽的黑暗。
他眼皮耷拉着,看着烛火下投射的阴影。
忽然,那烛火下的阴影猛烈一晃,走道里响起吧嗒的脚步声。
声音离自己越来越近,江子衿嘴角一勾,苍白面色上泛起一丝笑意。
终于来了。
江子衿手臂一撑,艰难的从地上坐起,简单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静静的等着那人到来。
果然,脚步声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一双玄黑色军靴落入他的视线。
“果然是你,凌将军。”江子衿开口。
凌峰将周围狱卒屏退,打开牢门,环顾四周,居高而下的俯视他:“如何啊,江大人,这牢里的生活过得可还合你心意?”
“不劳将军费心,我如今在这狱中落地如此下场,不正是将军心中所愿吗?”他扶墙站起,勉强与他平视,顿了顿接着道“又或者说,这不正是你早就筹谋好的吗?”
“哦?看来江大人对我早有提防。”他眉头一挑,轻笑一声,“可惜,你如此防备,却还是沦为了阶下囚。”
夜风顺着狱窗进来,吹的他脊背发凉,本就发着高热的身子更加不适。
即便如此他还是对着凌峰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那又如何?即便抓住了我,你通敌叛国的罪证不还是没找到?即便我死了,若有一天那罪证流出,你一样跑不掉!”
凌峰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眸色一沉,伸出一只手扼住他的喉咙:“当初那几封信果然是你派人劫走的!我就知道你那侍卫不可能无缘无故离开你身边,东西定是在他身上!”
他手一紧,力道加深:“若你能将那几封书信交给我,我还能向大殿下求个情,说不定还能留你一命。”
江子衿此刻被他扼住喉咙,呼吸困难,看他如此却笑意更深:“留我一命?我如今身上背的可是通敌叛国的死罪,私自泄露盟国军机,以陛下对沈家的用心,即便使臣真来求情也无用。若我猜的不错,他江子映早已备好了说辞,打算将这事推给我一人,将我与青玄国撇开,又怎会饶我一命?”
“况且若我真的想要活命,又何必以自己为诱饵引你上钩,岂不多此一举?”
“除非你能认罪,否则此局无解。休想诓我!”江子衿笑的更加猖狂。
凌峰见他丝毫不动摇,更是气急,却忽然想起了什么,手一松离开了江子衿的脖颈。
喉咙陡然松懈,江子衿捂着自己发痛的脖颈,靠墙大口大口的呼着气,见凌峰一副悠闲模样,心生一股不好的预感。
“哼!你对自己的命无所谓,那沈兰昭呢?”凌峰转着手腕,“难道你能放下她?”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江子衿捂着脖子,佯装吃痛。
“别装了,江子衿。你若不是为了她,又何苦自爆身份顶下所有罪名,然后引我上钩。”凌峰见江子衿眉头逐渐皱起,得意道,“可若是你不将那些信交给我,我可不敢保证她究竟会怎么样?”
看着凌峰得意的样子,此刻明明已经没有人再扼住他的脖子,江子衿却觉得喉头发紧,窒息感逐渐涌了上来。
他慢慢抬头与凌峰对视:“你想对她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最近和公司发生了一些事情,一直在处理,更得晚了些,大家见谅[托腮]
第44章 书信
“自然是求娶于她。”凌峰得意的笑道,“让她成为我的妻。”
“到时她入了我府上,我自会好好照顾她,不让她再受到一丝风吹雨打。”他笑的贪婪,仿佛饿狼要将一只鹰的羽翼折断。
“笑话!”江子衿强装镇定,轻嗤一声,“阿昭的志向向来不在后宅,又如何会答应与你成亲!”
“江子衿,你还以为你是那个光风霁月,人人追捧的大才子啊!”凌峰死死的盯着他,“如今你在她心中,可是一个通敌叛国的罪人——促成苍岭之战的幕后推手,害她失去父母,背井离乡流落沙场的人!”
“是你毁了她的一切!你有什么资格来与我相比!”
凌峰在他身侧踱步,军靴踏在石板上发出沉重闷响,一下一下的敲在他心上。
他顿时冷汗连连,却对这些事实无法反驳。
凌峰继续说道:“即便与你相比,我在她心中算不得什么。可如今我在她面前战功赫赫,家世清白,又是他父亲曾经最信任的下属。”
“你说,就算她曾对你有情,以我如今的地位,待你伏诛后,我穷追不舍,她自然会倾心于我……”
还未等凌峰说完,江子衿便打断了他的话:“你说……她曾对我有情?”
凌峰本以为,会看到他备受打击,却没成想江子衿满脸不敢置信,嘴角微微上扬竟还带了几分笑意,像是得知了什么天大的喜事。
“她对你有意,你竟丝毫不知?”凌峰格外诧异。
看江子衿满脸茫然,他随即又嘲讽道:“也罢,你二人如今关系既已破裂,我便让你死个明白。”
“自她回锦川,我步步为营接近她,多次对她示好,也曾叫她千万小心提防你,都不见她对我提起半分兴趣,甚至向她表明心意都未曾得到回应。”
“只有你。”
凌峰咬牙看着他道:“我与你一同出现时,她总会下意识的靠近你。只要是与你有关的事,她都会下意识的相信你。即便沈将军是一个对情格外迟钝的女子,也会在你面前露出几分羞涩。若非是你,我又怎么会如此费力?”
“连我都看得出她对你格外不同,而你却如此愚钝,连我都替沈将军可惜。”凌峰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
江子衿后退几步,瞬间瘫软无力靠在墙上,一手扶额大笑起来,脑中闪过与沈兰昭的点点滴滴。
刚回朝对他的无条件信任,上元节马车里两人相互靠近的心跳,在周府调查时二人在屋中的暧昧氛围。
原来不是他的错觉,也不是他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他还以为,那么多年的信任与陪伴,不过是将他当做哥哥一般。
原来……是沈兰昭真的喜欢他。
他笑的越发疯癫,近乎着了魔,可心中却又止不住的抽痛,慢慢红了眼眶,逐渐模糊视野。
凌峰见他这幅样子,开口不屑道:“不过,事到如今,你即便知道了也没什么用,只是徒增烦恼罢了。而我早晚都会娶她,那时你早已不在,也没人能再阻止我。”
他这话说的狠厉,连目光都带着刀子,狠狠的插在江子衿的心上。
此刻大狱内关押重犯的地方,只有他二人,凌峰话落后,周围寂静得只听得见松油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江子衿半晌没接话,凌峰见他如此,大约是不打算松口,正欲抬脚离开,却听身后人轻声道。
“我答应,将书信还给你。”
江子衿又恢复了与他对峙时的肃穆神情,沉声开口:“但你要放过阿昭,别再靠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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