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兰昭笑了笑,端起手边茶水,兀自品尝了一口,满口茶香在舌尖萦绕,继续说道:“魏公子,这就要涉及到你的第二个问题了。我所医治之人的身份,曾牵扯到多年前的一桩旧案,他如今是此案翻案的唯一证人,我必须要让他醒来。”


    多年前的一桩旧案……魏朔纵使再怎么两耳不闻窗外事,也该能想到与这位女将军所牵扯到的旧事是何事。


    他知道沈兰昭寻他定然有自己的目的,但却没想到竟会把如此隐秘的事告诉他,也太直白了些。


    “这……”他一时有些惊愕,长眉紧皱,随后抬眸看她,继续道:“将军既然找到证人,为何不上报陛下,将此案重查,以陛下与你的关系定会让太医署倾尽全力医治,又何必找我遮遮掩掩。”


    “魏公子,世间之事并非如你心中所想那般非黑既白,如表面那般简单,想必公子也应当深谙其理,不然便不会被逐出太医署了。”沈兰昭话里有话,却依旧笑盈盈的看着他。


    魏朔被沈兰昭这番话一下噎得不知如何反驳,但心中对她的这番言论的确是认可的。


    官场上暗流涌动,并非表明看上去那般简单。


    于是沉默半晌继续问道:“沈将军如此坦诚,也不怕我并非善类,是个卑鄙小人,枉顾你的信任将此事宣之于众?”


    “若你真是如此小人,又为何会每逢休沐时,去城西处的庙里坐诊,为那里的穷苦百姓看诊呢?”


    “你调查我?”魏朔惊道。


    沈兰昭道:“是又如何。何况——若魏公子并非良善之辈,又为何会问我关于徐太医的事呢?”


    “老师他……”


    “你放心,徐太医在军中很好,虽然不比在锦川太平,可军中将士们个个都对他尊敬非常,他在我军中的这几年,我不会让他吃任何苦。至于……他对你,想必也没有叶晃他们说的那般对你怀恨在心。”


    “为何?”


    她放下手中茶盏,抬眼看他:“你在太医院苦学多年,其他人对你的排斥你并非丝毫没有察觉。而是只想潜心钻研医术,心怀仁善,即便家族反对你也要继续下去。我想,徐太医也正是因为你有这样一颗对医术的赤诚之心,才愿意收你为徒的吧。”


    “即便后来,徐太医离开太医署随我出征,叶晃他们加倍为难你,你仍旧没有放弃。却在得知徐太医是因你蒙受不公,你才决心带着东西离开。”


    “若你真是个罔顾他人,自私自利的小人,又何必如此呢?以你的家世背景,你若利用权势压他们也未尝不可再回去。”


    沈兰昭见他沉默,又寻了个杯子给他倒了杯新茶,放到他面前:“魏公子,你我都是一样的人,都只是想做自己心中想做的事。你若能助我医好此人,待到真相大白的时候,我自会向圣上说明。而你立了这么大一个功,既证明了你的医术,又没有靠你的家族,还有我在背后帮你,没人会再阻止你进太医署。”


    魏朔垂眸看向那盏茶水,洁白瓷杯中两片茶叶浮于茶水之上,楼下琵琶女的乐声响起,茶水中泛起阵阵涟漪。


    片刻后,他端起那杯茶,看着茶叶来回在茶水表面游荡:“既然你说是疑难杂症,可若连我也治不好呢?”


    她心中一阵忐忑,却还是挑了挑眉,面色从容:“魏公子不必担心,治不治得好只有试过才知道。凡事要先尽力而为,才可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


    “与你与我皆是如此。”


    此话一出,魏朔心中动摇,他不再垂眸瞧那茶盏里的茶水,而是抬头看她。


    沈兰昭还在努力游说:“即便不成功,我也会履行我的诺言……”


    还未待她说完,对面的魏朔便道:“好,我答应你。”


    他嘴角难得浮现出一丝浅浅笑意,随后品了一口茶,又恢复了平日里的那般淡漠。


    然后他开口问道:“不知此人病症如何?”


    沈兰昭又被他打断,还未从被他接受的欣喜中回过神来,便又跳到了下一个话题。


    这魏朔……行事效率还真是高啊,刚答应就切入正题。


    随后她想了想道:“嗯……此人因常年卧病在床,虽平日里得以进食饮水,身体看上去康健,却骨瘦如柴,整日昏睡不见清醒,你可识得这究竟是什么病?”


    聊起医道,这魏朔显然来了兴致,他沉思片刻回道:“听将军此言,此人倒像是尸厥。”


    “尸厥?”


    魏朔回她:“没错。我曾在书中见过,身如槁木,口不能言,目不能视,对周遭万物不得感应,却仍存一息游丝尚在,与常人无异。虽可进食饮水,却迟迟不见清醒,如同尸体般昏睡。”


    随即魏朔问道:“一般此证不仅仅受过严重的外伤,也有中毒的可能,二者结合导致气血逆乱导致的深度昏迷。不知病人可有此遭遇?”


    中毒,外伤……魏朔此言正一一对应上了,梁平曾对他说过的话。


    沈兰昭心中燃起了希望,欣喜若狂:“正是!你可有法子医治?”


    谁料听闻此言,魏朔却眉头蹙起,玉面一沉:“若真是此病,可有些难办了。我只在书中见过此疾,还并未亲手问诊,没有经验,恐怕行事艰难。”


    沈兰昭好不容易燃起的一簇火又被熄灭了。


    魏朔见她如此,又开口说道:“不过,也不必如此妄下定论。我需得亲眼见过病人,为其把脉后,才可出具体的药方为其医治。沈将军倒也不必灰心。我既是答应了你,便一定会尽力而为。”


    沈兰昭见他如此诚恳,便也笑道:“好,若有什么药材方面的需求,魏公子尽管开口。”


    “我们合作愉快。”她轻快开口,随即伸出一只手。


    魏朔轻笑,应了她的话,伸手握住她的手。


    “合作愉快。”


    ——


    江府书房里,江子衿正手中握着那支新做好的海棠花发簪。


    这支新做好的发簪要比从前那支更加好看,加了珠翠做点缀,花瓣也相较上一支要更加多些,花枝繁茂,耀眼夺目。


    江子衿已经能想象到,沈兰昭戴上它,沐浴在阳光下言笑晏晏的样子。


    可惜,他应该是看不到那样明媚的笑容了。


    随后,他勾了勾嘴角,自嘲的笑笑,将簪子收进匣中。


    江子衿背过身去,从书柜的夹层里翻出一本书,将夹在里面的几封信拿出,把正在外间打盹的青武喊来:“青武,你拿好这几封信。”


    青武刚被叫醒,此刻还打哈欠张着嘴,仔细一瞧江子衿递给他的那几封信,问道:“这不是当年我们出城拦截的那几封信吗?公子怎么今日给拿出来了。”


    江子衿没开口,又找了许多银两,嘱咐道:“青武,你今夜就带着这些东西走,去找情报局的人,他们应当已经找到了线索,你从城西处的林子里走有一处破庙,会有人在那等你。”


    最后把匣子也塞给他:“还有……这支发簪,记得替我交给阿昭。”


    “不是,公子,你这是……”青武瞧着江子衿这副样子,内心忽然生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我的时间不多了,青武。”他依旧笑着答道“你一定要照我说的做,不要被人发现,若事情真的没了转圜的余地,剩下的钱也足够你后面的日子不愁吃喝。”


    从沈兰昭回来那天起,江子衿就一直在张罗着准备什么,情报局的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关于沈兰昭的事一件接着一件。


    青武从来不问,只知道照做。


    直到沈兰昭上次来,他才明白江子衿是打算以命相酬,将自己放入陷阱。


    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


    青武只觉得怀里的东西格外沉重,差点有些抱不住,颤颤巍巍开口:“公子,你真的不再想想了吗?一定要为沈将军做到这个地步吗?”


    青武知道,江子衿这是一步险棋,此一别有可能便是最后一别。


    他自六岁起跟在江子衿身边,不管他是青玄国的皇子,还是后来到石英国做质子,青武从来没离开过他身边。


    可正是这么多年的相伴,令他又深感无力。


    他知道只要是江子衿决定的事,没有人能劝得动。


    果然,他还是笑着答道:“不想了,这是我应该还给她的。如今我已经无路可退。”


    他瞬间眼泛泪光,紧紧抱着手里的那堆东西,扑通一声跪下,哽咽道:“公子,你这么做,值得吗?”


    江子衿将他扶起,揉了揉他的头,回答他:“当然,我绝不后悔。”


    第41章 获罪


    “怎么样了,魏公子。”沈兰昭问道。


    周府地下室中,沈兰昭与梁平正满脸期待的看着魏朔。


    良久过后,魏朔收回搭在梁平腕间的手,神色严肃定定看着他二人:“如我所料,是尸厥。”


    听此一言,沈兰昭本就忧心的面色又沉了几分。


    而梁平有些茫然,他还并不了解这是何种病症,只是急切的问道:“那……依魏公子所言,这该如何是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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