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今怕是没戏了。


    明明已至卯时天却依旧乌沉沉一片,不见一丝光亮,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他推开窗,凉风卷着一丝雨水扑面而来,他将目光落到那颗海棠树,花叶此刻被雨水打的格外萎靡,粉白花瓣落了一地,倒不如屋内那朵开的娇艳。


    早春雨水寒凉,他不敢在窗边逗留,识趣地将窗户掩上,以免再次病倒。


    后面几日,还有重要的事要去做。


    江子衿回头,堪堪落座,正打算继续做手中发簪,却听到外面一阵急促脚步声,伴着雷声轰鸣格外嘈杂,似乎是有人来到了他的院中。


    青武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沈将军!这暴雨天你怎么……”


    还未等到青武的话说完,沈兰昭便越过他,哐当一声推开门踏入房中。


    她浑身湿透,衣物不断的往下渗水,雨水淋的她发丝紧贴,此刻正凌乱的粘在她身上,看起来落魄极了,哪里还有去周府时伪装的富家公子模样。


    唯独那双清亮的眸子,此刻如刀锋一般冷冽,直直的戳人心口。


    江子衿瞧了她一眼,将发簪默默收起,从一旁拿起册书佯装翻看。


    他似乎早有预料一般,波澜不惊的开口:“青武,去取条干净的沐巾来,沈将军淋湿了,别让客人受了凉。”


    话语中的疏离之意竟比屋外的大雨更加刺骨,令沈兰昭不禁打了个冷颤。


    青武看着这副场景有些发懵,可听江子衿这口气却也不敢不从,悄悄将门关上出去了。


    霎时间,只剩下了他二人,谁都没有再开口。


    屋内一片死寂,只听得到烛火噼啪和外面连绵的风雨。


    半晌后,沈兰昭平复好心情,抬起胳膊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水,从怀中取一副画。


    她被雨淋成了落汤鸡,而那副画却只有边角微湿,整张画皱皱巴巴的,宣纸上布满了细密褶皱。看样子为了画不被淋坏,废了很大力气护在怀里。


    她开口问:“你早就知道周茂的身份?”


    “是。”


    “你瞒着我在调查当年的事?”


    “是。”


    “你当初答应与我合作,都是为了利用我?”


    “是。”


    二人这番对话仿佛牢狱中的死囚和判官一般。


    江子衿没有丝毫辩解,只是冰冷的回答她的问题,甚至不肯再多说一个字。


    沈兰昭眼角逐渐泛红,她强压下心中的怒意与绝望,长吸一口气,艰难开口:“你这么做……可与苍岭之事有关”


    江子衿翻页的手微微一滞,指尖攥紧那页,沉声说道:“是。”


    还未等到这页翻过,一阵冷意朝他扑来,沈兰昭已来到他的桌前,她死死的抓住他的手,将他拉到身前,倾身伏案,强行与江子衿对视。


    只见沈兰昭面色苍白如纸,双目通红,满是肃杀之意,却是哽咽开口。


    “为何骗我!你到底做了什么?!”


    她那么信任他,到头来他才是造成一切的幕后主使。


    而江子衿还是一副淡漠神色,平日桃花眼里的温柔不见分毫:“自然是为了掩人耳目。”


    “我要做的便是蛰伏在你们石英国,借机窃取你们的舆图,再将其送出。”


    舆图何其宝贵,又怎么会轻易交给他人?


    沈兰昭陷入沉思,目光落到一旁搭在砚台上的画笔,一瞬清明。


    江子衿的丹青之术如此出众,想必是通过宫内挂画中各处风景,再加上宫中藏书常有记载石英国地形风貌,当年他虽是身份低微无法接近军事机密,但也可通过这些将舆图复原。


    青玄国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有了石英国的舆图,便可清晰地了解地形地貌早早布局,可她明明记得最后交战的对手是蛮人。


    难道……


    “你们竟还勾结了蛮人?”沈兰昭不敢置信“难道近日城中出现的蛮人也是因为……”


    “没错!沈将军好生聪明。”江子衿大言不惭“若不是这样怎能让石英国最强的烈火军全军覆没。”


    想必此刻沈兰昭已是气极,握在他腕间的手越发的紧,似乎要生生将其掰断,但他还是勾起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笑意:“沈将军不妨猜猜看,我们如此费力是为了什么?”


    沈兰昭心口一跳,随即怒道:“你们疯了!一旦联合蛮人发动战争,两国百姓又要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又有多少人会因此死于非命!”


    她再清楚不过战争对百姓的危害。这些年在外摸爬滚打,战场上刀剑无眼有多少士兵因此而死,有多少百姓因战乱流离失所,无处可去,到处都是饥荒和疫病。


    众生如蝼蚁,不过都是权利间斗争的祭品。


    连她的家人也因战争而死去,她怎能不恨。


    再一抬眼,江子衿笑的更加嚣张,昏黄烛火也难掩他脸上的阴霾。


    “沈将军,我与你的交情从开始就是一场阴谋,谁又会想到仇人一直在自己的身边呢?”


    “要怪只能怪你太天真,竟会相信我这样一个质子。”


    他字句间皆是凉薄之意,如一颗颗冰锥砸进了沈兰昭心里,冰冷刺骨。


    “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沈兰昭从袖中掏出短刀,抵在他脖间,目光逐渐冷了下来,居高临下的看他,不带一丝情意。


    刀锋与脖颈的距离逐渐逼近,沈兰昭似乎是真的想要杀他。


    江子衿心如刀割,但纵使再不舍,他也一定要演下去,于是他勉强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你当然不敢杀我,我如今还是青玄国送来的质子。你若杀了我,拿什么给我的母国交差。”


    “何况你如今只是猜测,就算我今日说了实话,没有证据,如何杀我一了百了。”


    他勾唇轻笑,长发披散,因刀尖逼近呼吸艰难,苍白面色上泛起一抹薄红,整个人竟显得妖艳非常。


    而如今在沈兰昭眼里,这幅样子犹如挑衅一般。


    她气极了,连握刀的手都止不住的抖,却还是一点点的任由刀尖逼近江子衿脖颈,渗出一丝鲜血。


    “公子!”


    青武推开门,见到的便是二人如此剑拔弩张的样子。


    他瞬间扔掉手中沐巾,拔出腰侧长刀,推开沈兰昭护到江子衿身前 。


    正欲迎战,江子衿却伸手挡住了他,他一手摸着自己渗血的脖子,艰难开口:“念在你曾经对我不错的份上。你走吧,沈将军。”


    “如今你既已撞破了我的秘密,便知道你我从不是一条路上的人,我们就此分道扬镳。”


    沈兰昭抬眼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的男人,与印象中那个温柔如水的江子衿判若两人。


    一想到之前的种种温暖体贴都是他的刻意伪装,沈兰昭心中一阵恶寒。


    甚至,还因此喜欢他。


    真是可笑。


    她勾起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冷声应道:“那是自然,江大人。我一定会找到证据,让你去给那些逝去的亡魂陪葬。”


    说罢,转身踏出房门,又匆匆消失在雨中。


    轰隆一阵雷声响起,外面暴雨似乎越下越大了,连风声都被遮掩,只听得见雨水冲刷地面的声音。


    暴雨带来的凉意从门外钻了进来,吹的人直打哆嗦。


    青武怕江子衿又被冷风吹着,犯了风寒,赶忙冲过去将门关上。


    再一回头便看见江子衿魂不守舍的样子,脸色比昨日落了病还难看,眼神空荡荡的,方才那副狠厉的气场全然不见。只是呆坐在椅子上,将那副藏起的海棠花发簪拿出来瞧着。


    “公子…您没事儿吧”青武有些担心,小心问他“看来是沈将军发现了。”


    江子衿轻声应道“嗯。”


    青武叹了口气:“公子,您说您这又是何苦呢?咱们如今早就不受大殿下他们的威胁,您为何非得让沈将军误会?当年明明……”


    江子衿打断他:“够了青武!做了便是做了,舆图也的确是我画的。现在有人一直盯着江府,我再查下去只怕暴露梁平与梁茂的秘密。况且若我仍与阿昭合作,他也难以对我下手,倒不如我主动引狼入室,引他上钩。”


    “可是……”青武有些哽咽,却深知自家公子的坚决,没再开口。


    这牺牲实在太大了,稍有不慎便是死罪。


    “青武,都听我的。这是我欠她的,如今应当一并奉还。”


    他说完向后一靠,突然间卸下了如此沉重的担子,竟还有些放松,脑中回想起昨夜与梁平会面时说的话。


    “第一,你要将当年的事告知阿昭。第二,你要努力将沈将军怀疑的目标引到我的身上。第三,你我二人的交易不许再告诉任何人。不然我现在就杀了你,然后防火烧了你那周府,连带着你的夫人,一个都别想逃。”


    他被江子衿的话吓的慌了神,匆匆赶来赴约,也没带个趁手的兵器,一进门便被对方钳制住。


    此时,青武的刀正抵着梁平的后颈,吓得他不敢乱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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