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打开信封,将其中的几张纸打开,借着窗户处透露的微弱月光,隐约见到纸上写着身契二字。


    这周茂为何要将家仆的身契藏得如此隐秘?


    沈兰昭又将剩下的一一拿出,眯眼在微弱的光照下寻找其中的秘密。


    等等,她手中动作一滞,似乎是发现了什么。


    这些人的身契中立契时间都是嘉庆十六年——正是苍岭之战那一年,沈兰昭突然记起,之前在衙门翻到关于周家报官自家公子失踪的卷宗。


    为何在这一年之中,周府家仆大换血,要将从前府里的老人全部换新,难道这之后回来的周家少爷有什么不一样的吗?


    沈兰昭脑中灵光一现,她在这些身契中来回翻找,终于在最下方找到了那位老管家的身契。果然,唯独他的身契上时间与他人不同,很早前便入了府。


    她想到上次入府时,也是看到老管家与周茂在书房前,还有方才也是管家将周茂带离主卧。


    这主仆二人一定有问题。


    周茂的身份似乎没那么简单,不然为何只有管家一人入府年长,其余下人皆是五年前陆续入府。


    她将那几张身契和桌案收拾好,又踮脚走近周茂床榻边,将挂靠在一旁的衣物中摸了个遍,依旧没找到玉佩。


    藏得可真是好严实!


    沈兰昭回头看向那边榻上的周茂。榻上床帘虚虚的落了一层下来,将其中人影遮掩,只能在悄声接近时隐约听到其中微弱的酣睡声,周遭依旧是悄无声息。


    她忽然定睛一看,那床沿处露出了一抹蓝色的穗子——正是她印象中那玉佩的穗子。


    沈兰昭心中大喜,蹲下身扯着穗子打算将其抽出,却不知被何物压住似乎有些沉。


    即便是给周茂下了蒙汗药,沈兰昭也不敢使出蛮力将其揪出,于是只好扶着床沿蹲下身,心中默念罪过。


    这是为了要事相查,柳夫人还请莫怪。


    随后她心一横,将床帘掀起一个角,可当她看到了面前的景象,瞬间面色一变。


    映入眼帘的不只是那个被压在枕头下的玉佩,还有一个完全陌生的周茂。


    第35章 梁平


    寝室内周茂沉睡的呼吸声此起彼伏,而一旁的沈兰昭却被面前的人惊的一时忘了呼吸。


    此刻的周茂与平日里的样子可谓大相庭径,面容周正,眉目锋利,最令人难忘的是他脸上那道约莫两寸的伤疤,正狰狞的爬在他的面中,为这副端正的面容又平添了几分狠厉。


    她忽然想起裴进与柳寻雁口中对梁平外貌的描述,别的暂且不说,但这脸上的的伤疤可是没几人能复刻。


    还有上元节时,她第一次见周茂观察他的手,粗粝又厚重,虎口处的茧和手背的伤疤,足以说明他曾经常常手握兵器,定是有功夫在身。


    再联想到之前打听到梁平的经历和线索,竟是一一对应上了。


    五年前战死的冤魂梁平离奇归家后又消失,五年前周家去而复返的周茂,遣返了除管家以外的所有下人。


    结果已是显而易见——周茂就是五年前的梁平。


    而这原本的周茂又去了哪呢?


    “说是被人牙子拐走很多年没有踪影,索性便带着梁平搬家来了我们这,一边做小本买卖一边打听另一个孩子的消息。”


    老伯的话在她耳畔响起。


    想必原本的周茂,正是多年前被拐走的梁家双生子其中之一,不然如何一模一样 的顶替周茂混入军中不被发觉。


    那么想必白日里,他应当是带着易容所用的人皮面具示众,不然这张刀疤脸实在是太过突兀,难免遇到故人被认出。


    尤其是……柳寻雁。


    沈兰昭垂眸望着他的脸,心中泛起一阵阵波澜,酸涩万分。


    阴差阳错的竟还是嫁给了他,一直以来真心相待,却从未吐露心声。


    她等了那么久,她以为的负心人,她年少时一直喜欢的人,其实一直都在她的身边。隔着这样一张假面,生生将他们二人的过往心事彼此掩埋。


    沈兰昭心中不免叹息,但手中动作没停,轻抬起周茂的枕头将玉佩取出,又将他床前的床帐放下,连同他的秘密也一起遮掩。


    她迅速撤离周茂房间,带着玉佩急匆匆的往书房走。


    若周茂有意遮掩自己的身份,想必那地下室一定会有每日易容所用的东西,以及他真正想要掩盖的真相,说不定他也发觉了当时苍岭之战事出突然,有什么线索藏在地下室。


    此时月光竟也没了方才那么亮,依稀有乌云逐渐朝那抹光亮靠拢,似乎要将其吞噬,连渐起的微风也难以吹散。


    月黑风高夜,正是掩人耳目行动的好时机。


    她在黑暗中一路向前,绕过连廊来到书房,顺着上次的记忆找到了那处暗道。将手中的玉佩嵌入凹槽,地面微晃,那道木门也随之打开,下方黑漆漆一片,深不见底。


    沈兰昭从怀中掏出火折子,顺着门洞口向下一照,果然瞧见向下有一处绳梯落到地下室的地面。


    她没有犹豫,顺着绳梯结结实实落到地面。


    周围砖瓦堆砌的空间,向前延伸着一条幽黑的隧道,似乎前面还有好大一处空间。


    沈兰昭举起火折子,将两侧壁灯点亮,顺着隧道向前,约莫又走了十米,她来到了一处斑驳的木门前。


    这里似乎就是周茂藏匿秘密的地方。


    她推门进入房间,不同于外面的隧道,因为在地下的缘故有一股子陈旧的灰尘气,甚至在来的时候砖缝里偶尔可见青苔从中挤出。而这里的房间似乎要比外面的味道要好闻一些,也有方才在周茂房间中点的檀木香味,甚至还有一丝清苦药草味。


    沈兰昭心生疑虑,于是举起火折子在黑暗中摸索,想找找这里有没有灯可以点。地下室不比上面的房间,还有窗户能透一丝外面的月光,这地下四处密不透风,周遭黑漆漆一片。


    沈兰昭扶着墙,向前探路,脚下不知被何物猛地一绊,向前扑去,慌乱之中一只手不知撑在了什么地方。


    怎么好像是……肌肤的触感。


    沈兰昭迅速抽手,谨慎地将火折子向方才那处一递——竟出现一张面色苍白的人脸。


    纵使她胆子再大也难免被吓的汗毛竖起,不禁向后退了一步。


    可是回过神来,沈兰昭又凑近一瞧,发现此人面相竟与梁平一模一样,就连身量也似乎相仿,许是卧床已久,这人看着要比梁平瘦弱许多,面颊凹陷,长期不见阳光皮肤白的可怕,瞧着倒像一具木偶,毫无生气。


    她朝着面前的人摇了摇手,见没反应伸手探了探鼻息,微弱的呼吸打在她指尖。


    看来还活着,只是纹丝不动形同死人一般。


    能被如此藏在地下室当中,想必这就是那梁平的胞弟,原本的“周茂”。


    那既然如此……他岂不是当年烈火军唯一的幸存者。


    沈兰昭突然有些眼热,心中升腾起了一丝希冀,她定定的看着面前这个了无生机的人。


    若是他能醒来,说不定会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何事,成为当年苍岭之战的关键证人。


    想到这里,沈兰昭心头忽然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委屈与疲惫,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滴答掉到地上。


    五年了……父亲,阿兄,我终于找到了。


    连她都觉得在那场战争中不会有的幸存者,此刻正躺在她的面前。


    沈兰昭下定决心,一定要想办法将此人唤醒。那梁平既然把他这位胞弟藏在这里五年,想必也是为了掩人耳目,找到医治之法。


    在“周茂”身边停留一阵,她逐渐冷静,平复情绪,继续在屋内搜寻。


    沈兰昭不断摸索着,终于在桌案上摸到了一盏烛台,终于不用再举着火折子那点微弱的光四处晃悠了,她赶忙将烛台点亮,屋内瞬间亮堂起来。


    沈兰昭揉了揉眼,再恍然一抬眼便见到了这屋中的样子,布局与陈设倒是与周府其他厢房的布置大差不差,唯独在桌案的前侧放了一张梳妆台。


    这是一张女子所用的梳妆台,正中央一面大大的铜镜,四周的瓶瓶罐罐里放着不少易容所用的脂粉和油膏,尤其一旁的碗状器皿中盛放着一些粘稠的胶状物体。


    书中曾写“以秘药浸揉人面皮,使其薄如绢纱,覆于己面,则容貌立换,虽至亲亦不能辨”。


    想必便是如此。


    沈兰昭将其举起凑到鼻尖闻了闻,一丝药草汁液与胶状物灼烧混合的怪味扑鼻而来,她不由得皱了皱眉,难怪连这地下也要长点熏香,这味道也实在太难闻了。


    这大约便是梁平每日易容所用的工具,每日逢夜半时分将原先的面具撤下透气,再来到书房的地下室覆上一张新的面具,外出示众。


    如此往复,日复一日,就这般做了五年的周茂。


    也难怪他与柳寻雁成婚后不与其同房,如此躲着是怕被她认出来。


    这易容只能改其皮相,却并不能改变骨相。柳寻雁曾说,画技高超者,识人看骨不看相,若真每日亲密接触下来,哪里还能瞒得过她,这梁平真是好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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