丢失许久的宝鼎乍然出现在熊天善面前。


    熊天善吓了一跳,连忙宝贝的抱住鼎查看。


    这时提勒走进来。他看见那只鼎,眼睛一下就直了,两道眼泪唰地流下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住熊天善的腿,嚎啕大哭。


    “义父!俺的亲义父!您竟给儿子弄了这么大惊喜,这个礼物儿太满意了!儿一定要侍奉您终生,儿这辈子从来没受过这么贵重的礼物!”


    熊天善被他哭得耳朵嗡嗡响,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个……这个……”他支吾了两声,看着提勒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心一软,叹了口气,“好吧,好儿子,那就给你吧。”


    熊天善脑子还是懵的,虽说见到鼎,他就明白这是王禄取业火时,抢了他的鼎跑出去那个莲花!


    不过这个莲花说的话,他怎么听不懂呢。


    跟他告别什么,他也不认识这朵花啊……


    想了几秒,熊天善不想了,鼎回来了就好,莲花也很开心的样子,大家开心就好,于是拉着兴高采烈的提勒,琢磨新的铸器改进方法。


    *


    冲击的气浪已平息。


    柳月婵从半空中落下,红莺娇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一把抱住她。


    “月婵!”


    柳月婵几乎站不稳,但她顾不上自己,伸手搂住红莺娇的肩,检查红莺娇的伤势,“莺娇,你怎么伤成这样了……”


    “你管我伤成什么样。”红莺娇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你没死就行。”


    她们紧紧抱住彼此。


    带血的发丝缠绕着,疼惜和爱意藏也藏不住,明晃晃地映在彼此瞳孔中。


    阴阳正法,魍魉之都开始崩塌。


    那些积攒了数千年的怨气,在龙吟声中一层层剥落,伴随龙吟渐大,轮回的路重新开启,魍魉之都中的恶鬼不再游荡,朝着轮回而去,露出底下被封存已久的魂魄。


    魂魄从裂缝中飘出,不再痛苦,化作星星点点的萤火,在幽冥中浮沉。


    起初是几十颗,几百颗,几千颗。


    后来数不清了。


    整座魍魉之都都被照亮,像一条倒悬的星河。


    那些萤火在骨缝间穿行,在灰雾中飞舞,有的盘旋不去,有的直冲天际。


    轮回之门已经打开,金光从门中涌出,将那些星点一一接引。


    被困了数千年的魂魄,终于可以转世了。


    红莺娇忽然感觉到什么,扭头看向身侧。


    一个星点不知何时飘到她面前,不像别的星点那样匆匆飞走,而是在她眼前盘旋了两圈,像是在辨认什么。


    红莺娇屏住呼吸。


    星点慢慢靠近,轻轻贴了贴她的脸颊。


    很温暖,像母亲的手。


    星点在她脸上贴了片刻,又轻轻蹭了蹭,像抚摸,像告别。然后它悠悠飘走,在一旁赫兰奴的心口跳跃着,轻轻碰了碰妹妹的额头,随即汇入万千星点之中,朝轮回之门飞去。


    红莺娇站在原地,没有追,没有喊。她只是抬手摸了摸被贴过的脸颊,指尖微微发颤。


    “是红姑。”柳月婵轻声道。


    红莺娇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涌上鼻头的酸意压了回去。


    她没有哭。


    两世喜丧,她一直是开开心心送娘走。


    可是娘,重生的事没来得及告诉你。


    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会变成永远的遗憾,也许娘也体会到她的忐忑,所以那么突然的离开,在最后教她一件事:


    珍惜每一个相处的时光,才不会给爱的人,留下遗憾。


    *


    魍魉之都消失后,西南的摩尼树开了新的花色。


    花瓣不是从前的红白色,是金色。


    满树金黄,在日光下闪闪发亮,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铺了一地。


    这也预示着,圣女再也不用镇压魍魉之都,摩尼王室的悲运到此为止,焕然新生,红莺娇让人传出话。


    于是西南的百姓说,那是历代圣女积攒的功德,如今功德圆满,花色为金,大家要好好赚钱,让西南发财,做这世上最民富人安的地方。


    被奎山透支的灵气回归了常态,修炼变慢,但瓶颈也变少了。


    从前一日千里的进境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扎实的、一步一个脚印的修行。


    各大门派的高修纷纷出关。他们憋了数千年,一直不敢说的话,终于可以说了。


    “奎山断了飞升路。”


    “逆转阴阳之后,这方天地就成了牢笼。进得来,出不去。”


    消息传出,天下哗然。那些曾经把奎山供上神坛的人,那些在他画像前焚香叩首的人,那些口口声声“道祖慈悲”的人,一夜之间毁坛唾骂起来。


    “奎山这个畜生。”


    “他害了我们多少年?”


    “他这是拿我们当柴烧!”


    奎山从人人称道的道祖,变成了人人唾弃的垃圾。他的名字被刻在石碑上,立在太泽的街头,供万人践踏。


    石碑上的字是红莺娇亲手刻的:“奎山,断飞升路,害苍生,罪不容诛。”


    刻完,她把凿子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石屑,对柳月婵说:“走,去崇灵寺。”


    妖族那边也变了天。


    月光重新成为妖族的修炼之源。


    月光修炼比吃人更纯粹、更强大,但已经吃惯了人的妖怪,再也回不去了。


    它们体内的怨气与月光相冲,修炼月光便会经脉寸断,痛不欲生。它们只能继续吃人,继续杀戮,继续在黑暗中沉沦。


    道门与妖族的战争没有停止,但目标已改。


    在柳月婵和红莺娇的努力下,人和妖不再是你死我活,而是专注剿灭那些无法修炼月光的吃人妖物。


    道门各派联手,一个山头一个山头地清剿,一条河一条河地搜索。


    那些吃人的妖怪无处可逃,被一一斩杀。


    后来的妖族,自幼便以月光修炼,不再害人。它们灵智高,性情温和,与人族井水不犯河水。


    后来人知道这一点,渐渐不再捕杀妖物。


    两族之间的血仇,在漫长的岁月中慢慢淡去。


    也有妖族吞吃之人的后代无法释怀。


    “妖族杀了那么多人,就这么算了?”


    有人附和,有人反对。


    “那些吃人的已经杀光了。不吃人的,你杀它做什么?杀了,和它们又有什么区别?”


    那一天,没有人再说话。


    这大概就是放下的开始。


    *


    崇灵寺的钟声悠悠荡荡,在灵庸城回荡。


    柳月婵与红莺娇踏入山门时,正值晚课。僧人们的诵经声从大殿中传出,知客僧认得她们,连忙入内通报。


    方丈从出来时,手中捻着新念珠,面上带着几分惊讶。


    “两位施主,可是多年不见了。”


    柳月婵欠身一礼,从袖中取出一物,双手托起,放在方丈面前。


    这是是一块极大的白骨头,泛着淡淡的金光,神龙尾骨最末的一节。魍魉之都崩塌之前,她和红莺娇取了这一块,带回地面。


    骨头一拿出来,知客僧旁边看门的狗就不断扭头,流口水摇尾巴。


    知客僧面露尴尬,方丈怔住了。


    方丈宝物见过不少,可这块骨头上传来的气息,让他手中的念珠停了下来,他垂下眼,双手合十,低诵佛号。


    “阿弥陀佛。”


    柳月婵道:“当年借贵寺金钵难疗伤,钵碎未能归还。方丈说不必放在心上,可我一直记着。今日以此相抵,请大师收下。”


    方丈沉默良久,伸手接过龙骨。


    “施主大德。”他说。


    柳月婵摇了摇头:“大德的是神龙。它已不在,云气也散了,这块骨头留了下来,有镇邪定心之效。我想,留在崇灵寺,会更好。”


    方丈将龙骨请入崇灵寺。


    建起一座佛塔。


    飞檐翘角,塔前立了一块碑,碑上只刻了两个字:神龙。


    香火不绝。


    一切尘埃落定。


    *


    回西南后,红莺娇却高兴不起来。


    她坐在西南客栈二楼,抱着酒坛,一口一口地喝。


    梅子酒,酸甜,后劲足。


    她喝了一整坛,又开了一坛。身边已经空了三个酒坛,第四个也快见底了。她没有用灵力化酒气,任凭酒意一寸一寸地爬上来,把脑袋灌得昏沉沉的。


    柳月婵在她旁边坐下。


    红莺娇没有看她,盯着手里的酒坛,声音有些哑:“我知道你已经记起我了。你只是不承认。”


    柳月婵没有说话。


    “你看我伤心,是不是也无动于衷?”红莺娇转过头来,看着她,眼睛是红的。


    夜里虫鸣声不绝,客栈楼下大堂正中搭了个小台子,说书人拖着长长的调子,咿咿呀呀说着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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