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家人和亲戚关系淡薄,破产之后,更是鲜有来往。


    想着女儿在京总得有个人照应,父母便答应她留了下来。


    厨房里抽油烟机的声音停掉了,陶美珍端着一盘子京酱肉丝走出来,“什么时候回来的啊,外面下了雨,淋着没?”


    钟缊酌搬好两人的椅子,顺势坐下,“没淋着,我刚到家就下起来了。”


    “那就好,赶紧吃饭吧,还有白灼虾和西红柿炒鸡蛋,都是你爱吃的。”


    “谢谢陶姨。”


    饭桌上,陶美珍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起她父母在南方做生意的情况。


    说他们这次投资的项目成功了,已经赚到了钱,一切都在变好,让她不要着急,安心读书,以后想去留学的话都会供她去。


    钟缊酌没出声,不动声色地夹菜。


    这些她当然都知道,母亲打电话来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他们每个月也会固定给她打钱。


    还记得父母临走前,问她这些年有没有恨过他们。


    钟缊酌摇着头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富贵都是命。


    她是没恨过,可心里连一点埋怨都没有过吗?钟缊酌不敢否认。


    上初中时,母亲沉迷于炒股,一直到高二那年,一片形式大好的股市遭遇重创,赔进了一半的本金,同年,父亲公司的资金链也出现问题,面临倒闭。


    钟缊酌安慰父母的同时还要扎进题海里奋战高考,那时她告诫自己,以前的幸福生活也是父母给的,她没有资格去埋怨。只是偶尔窝在角落里看着提高不上去的成绩时,也会默默地流泪。


    吃完饭,钟缊酌去洗了个澡。


    抹掉雨水带来的寒气,舒舒服服地躺到床上时,看到手机里蹦出两条信息。


    RIO:【缊酌,你知道吗,敬舟说他后天就回来了。】


    RIO:【好突然,我还以为他要在英国再待一阵呢。】


    涂敬舟和宋黎若一样,是她搬来大院后认识的好朋友。两人都是从小住在这里,只有钟缊酌是高三那年父母卖掉别的房产后才搬过来。


    后来宋黎若跟她一起考进了京大,而涂敬舟去英国念了伦敦大学,他比她们大一岁,今年刚毕业。


    钟缊酌看着屏幕里的信息,掩饰不住喜悦,给她回:【真的啊,那太好了,我们去给他接风吧。】


    RIO:【好呀,我也正有此意/嘻嘻/】


    涂敬舟回京市那天,正好赶上外宾来访。部分街道戒严,车子从机场出来堵了两个小时才缓缓驶进东四大院。


    司机刚拐个弯停到楼下,两人就风风火火地跑来:“敬舟,咱们一起去淮扬府吃午饭吧,我俩请客!”


    涂敬舟看着那两个活蹦乱跳的小姑娘,一路的疲惫也卸去了,满面春风地笑:“怎么又直呼名字,说好了叫敬舟哥。”


    宋黎若抗议道:“才不要!大一岁而已,叫什么什么哥的太肉麻了,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钟缊酌也应和:“就是,差一岁相当于平辈。”


    涂敬舟的教育再次失败,拿她们没辙:“行行,随你们高兴。不过,我可不想吃淮扬菜了,我就想念咱院儿里的食堂。”


    他招呼道:“等收拾好行李,跟我去食堂开个包间。”


    反正吃饭是次要,叙旧才是主题,两个姑娘没意见,拿起行李就要往楼上走。


    司机见了赶紧按住说:“小姐们可别做这种活,交给我就好。”


    涂敬舟一抬下巴:“你们安心在楼下等我几分钟,我跟刘师傅去一趟就下来。”


    大院里的食堂虽说菜系和普通饭馆无异,可材料都是顶级食材,味道自然也是一绝。


    三人坐在包间里,涂敬舟不客气地点了一桌子菜。


    最后被宋黎若提醒说浪费粮食可耻,才打了个响指,放下菜单:“就这些吧。”


    距离上次见面也有半年了,几人却丝毫不觉得生份,扯起一个话题就开始畅聊。


    无非是最近京里有什么变化,各家发生的趣事儿。


    涂敬舟说院儿门口的警卫又换了人,进来时都不认识他,竟然要求出具通行证。


    聊着聊着,菜也陆陆续续地上了。


    宋黎若忽然想起那天在学校偶遇秦拂清的事,顺便问了一嘴:“缊酌,你在古玩馆兼职感觉怎么样啊?”


    “还可以。”钟缊酌如实讲,“工作不累,接待的客人也很有素质,薪酬还高,能找到这份工作算我运气好。”


    “那秦拂清对你严格吗?他出生在那样的家庭,架子会不会很大?”


    秦家在京里声名显赫,处于权势最高的那一层。


    即便钟缊酌这样的圈外人,来院儿里的这几年,也有所耳闻。


    钟缊酌摇头:“他很少来古玩馆,我跟他只正式见过一次。”


    还没等宋黎若问出下一句,涂敬舟在一旁插嘴道:“你们说的秦拂清,是秦政庭的儿子吗?”


    宋黎若语气不自觉流露出一丝敬意:“对,他单位最近资助了京大的智能机器人项目,秦拂清作为资助方代表来过我们学校交流,你认识他家里人?”


    涂敬舟垂下眼,不知是不是钟缊酌的错觉,他的脸色突然黯淡了下来。


    “算不上认识,我父亲在调岗之前和他父亲秦政庭在同一个组。秦拂清从京大毕业,给母校拉赞助很正常,没什么好称赞的。”


    这下连宋黎若都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不对味儿。


    气氛变得有些古怪。


    在钟缊酌印象里,涂敬舟向来温和有耐心,从没见过他这以这种口吻和她们讲话。


    她不想一顿好好的饭被这样搅乱,主动扯开了话题:“敬舟,说说你在伦敦上学的感觉怎么样呀?那里的天气还适应么。”


    涂敬舟偏过头,盛了一碗汤,顿了顿说:“还成,英国佬都擅长虚与委蛇,至少表面是友好的,剩下还有一部分teenager,本地人都讨厌他们,少搭理就好了。”


    “天气就是总阴晴不定,时不时地来上一段雨,我开始还备伞,后来都懒得打了。”


    涂敬舟像是忽然想到什么,问她:“对了,我记得你不是也提过想去英国留学,有计划了吗?”


    钟缊酌咽下一块红烧肉,“嗯,是有这个打算,但具体还没想好。”


    “你若是想读伦敦大学可以随时咨询我,我免费给你当中介。”


    宋黎若见气氛缓和了,也打起岔来:“这你就不懂了吧,缊酌对伦敦大学不感兴趣,她更想去帝国理工。”


    钟缊酌读的是计算机专业,的确更适合念帝国理工,可那样的话就意味着需要更昂贵的学费。


    钟缊酌不自觉叹口气:“八字没一撇的事呢,我还是先把本科念好吧,至少等雅思考到七分以上再说。”


    话是这么说,可雅思考到七分,哪儿有那么容易。


    钟缊酌老早就开始复习英语了,这段时间把成绩从六分拉到了六点五,却怎么都上不去。


    不得不说,作为一个理科生,英语的确不是她的强项。


    钟缊酌很庆幸自己能找到古玩馆的兼职,赚钱多,也不需要经常去,可以腾出时间来学习。


    也因此在上次与秦拂清会面之后,她心里一直有些担忧,怕老板会开掉她。


    又过了一周,午休过后,钟缊酌接到了冯伯的电话。


    说是周末有个古董展缺讲解员,问她接不接这个活儿。


    “秦先生也会去吗?”


    冯伯说:“对,先生也去。”


    钟缊酌几乎没犹豫,应下来:“没问题,您把时间地点和展会资料发给我。”


    她答应得如此痛快,想必是很缺钱。


    冯盛琢磨着,这小姑娘长得明眸皓齿的,气质也佳,看着像富裕人家养出来的,不知为何会缺钱。


    他没再深想,笑着说:“行,我一会儿都发给你,那些古董资料提前记下,尽量别出错。”


    钟缊酌应诺几声后,撂下电话,又跑去柜子里找衣服。把一件好久没穿的白衬衫黑色西裤翻了出来。


    这次千万不能再犯错,要给秦先生留下一个好印象。


    她心里这样想着。


    古董展是在西城区,展厅没有想象中那么大,但胜在少而精。


    那拔地而起的白钢化玻璃柜里,装着的每一样古董都价值不菲。


    作为讲解员的素养,钟缊酌今天特意画了淡妆,整个人更显得风姿绰约,亭亭玉立。


    她戴着耳麦,大大方方地站在展示柜前,为客人们讲述那一段段传奇的历史。


    今日所到客人,大都非富即贵,衣着各各考究,流露出上位者的调性。


    在这一群顶层阶级的富豪中,唯有一人,像是见惯了宝物,并未对这些奇珍异宝展现出太多兴趣。


    熠熠生辉的水晶灯光下,他独自坐在休息区,隔着一道珠帘,在细细品味着桌上的茗茶。


    姿态从容优雅,气质偏沉冷,即便在这样的场合下,也不禁令人生出几分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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