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现在混乱,趁注意力还没完全锁定自己,趁这场遮蔽一切的暴雨……这是许知黎的机会,也是他唯一的机会!


    心跳如擂鼓,血液冲上耳膜,轰隆隆地几乎压过雨声。周继开用尽全身力气控制住表情和呼吸。


    老叶看出来周继开的纠结,摇摇头,背手往里踱步:“修配电箱的工人马上到,我去办公室等你做笔录。”


    就是现在!


    周继开再没有丝毫犹豫,猛地转身,爆发出平生最快的速度,往门外狂奔,脚下湿滑,他差点摔倒,手在墙上胡乱一撑,稳住身形,继续前冲。


    “站住!”老叶看见周继开跑出去,装模做样喊了一声,脚步却并未动弹。


    “周继开跑了!”惊呼声在身后炸响。


    冰冷的暴雨瞬间将他全身浇透,他拼命冲向马路对面,那里有更密集的巷弄和老旧小区。


    他记得那里地形复杂。


    他冲进对面一条狭窄的巷子,垃圾桶和杂物堆叠,提供了些许遮挡。他不敢停,七拐八绕,专挑最黑最窄的缝隙钻。警服早已湿透紧贴在身上,成了累赘,他边跑边胡乱扯开扣子,将湿重的上衣脱下,团成一团塞进一个半塌的砖垛里,只穿着浸透的深色T恤。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一切被狂风暴雨和曲折的巷道吞噬、拉远,最终只剩下自己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他背靠着一条死胡同尽头冰冷潮湿的墙壁滑坐下来,雨水顺着头发、脸颊不断流下,他张大嘴,贪婪又颤抖地呼吸着。


    跑出来了……暂时。


    但接下来呢?去哪里?


    他抱住头,冰冷的恐惧和后怕此刻才密密麻麻地爬满全身,让他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


    黑色的轿车在暴雨肆虐的城市街道中灵活穿行,最终拐入一片几乎被遗忘的旧工业区,停在一栋外墙斑驳、窗户大多破损的废弃小厂房前。雨水冲刷着锈蚀的卷帘门,发出单调的哗哗声。


    车熄火,夏行惟静静听了片刻窗外的雨声和风声,才低声道:“下车,快。”


    许知黎跟着他下车,冰冷的雨水再次将她浇透。


    夏行惟走到卷帘门一侧,摸索着按下什么,一扇隐蔽的侧门“咔哒”一声弹开一条缝。


    里面是一个经过简单改造的安全屋。空间不大,但有简易的桌椅、一张折叠床、储物柜,甚至还有一个连接着蓄电池的小型照明灯。空气里有淡淡的灰尘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机油味,但整体还算干燥。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大部分风雨声。昏暗的灯光下,两人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夏行惟走到柜子前,翻出两条干净的毛巾和两套叠好的普通衣物,扔给许知黎。


    “擦干,换上。那里有隔间。”他指了指用旧帆布简单隔开的一角。


    许知黎抱着干爽的衣服和毛巾,冰冷的指尖传来些许暖意。


    她没有立刻动,而是看着夏行惟擦着头发和脸上的水渍,灯光将他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有些冷硬。


    “为什么?”她终于问出声,声音沙哑,“为什么救我?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那具尸体到底怎么回事?”


    “我说过了,沈爟屿付出了很沉重的代价,他求我帮忙,我才过来。”夏行惟擦头发的动作顿了顿,“你的问题很多。”


    许知黎坚持追问:“他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无可奉告。”夏行惟有些不耐烦,把毛巾随手往旁边一扔,朝许知黎走近,许知黎下意识往后退。


    “我不是神,不接受你们的祷告和召唤,不回答你的问题。”夏行惟眯起眼睛,琥珀色的眼睛忽然变得清明,好像和先前严肃的人不是同一个。


    夏行惟站直:“多担心你自己吧,接下来,可能有人来找你。”


    第45章 正义村(四)


    “我们,还要继续跑。”


    安全屋里一时只剩下雨水顺着房檐滴落的声响,以及两人换衣服时窸窸窣窣的声音。


    隔间里,许知黎用干毛巾胡乱擦着冰冷湿透的身体,换上了一套有些宽大的灰色运动服。布料是旧的,但洗得很干净,带着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这让她紧绷的神经,有了片刻微弱的松弛。


    她从隔间出来时,夏行惟也已经换好了衣服,是一件深色的连帽衫和工装裤,正在检查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军用急救包。


    灯光映着他微垂的侧脸,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暂时消失了,显得专注认真。


    夏行惟头也不抬,翻出一卷绷带和一小瓶碘伏:“别指望能在这里躲多久。他们现在肯定已经在主要出城通道都布下了防线,调取全市的交通和治安监控。老邓人坏,但不傻,接下来,要么把你抓回去,要么……再随便找一个倒霉蛋顶罪,顺便把诬陷你的这道罪名也强加给那倒霉蛋,这事儿才算解决。”


    他抬起眼皮看了许知黎一眼:“把手伸过来。”


    许知黎这才注意到自己手臂和小腿上有好几处被碎玻璃划破的口子,雨水一冲,血迹晕开,之前精神高度紧张竟没觉得多疼。


    她默默伸出手臂。


    夏行惟处理伤口的手法出乎意料地熟练且利落,消毒、上药、包扎,一气呵成,只是力道没什么轻重,疼得许知黎直抽冷气。


    “忍着点。”他语气平淡,“接下来疼的时候还多着呢。”


    “你到底是什么人?”许知黎看着他低垂的眼睫,“沈爟屿说你是疯子,但你……不像……”


    “疯子?”夏行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带着嘲讽的笑,“谢谢夸奖,他说的没错,我一直觉得这是一句夸奖。”


    他把她的手臂包扎好,然后把急救药品全部塞到她手里:“方便的地方自己处理,我不是军医。”


    “……”许知黎刚想夸他两句,又咽了回去。


    许知黎认命地把接过药品。


    夏行惟忽然侧耳倾听了一下。


    雨声似乎小了一些,但远处隐约传来了警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像是在这一片区域外围巡弋。


    “他们开始在周边排查了。”夏行惟站起身,走到墙边一个用木板钉死的窗户旁,从缝隙里向外看了看,“这里不能久留。天亮之前,我们必须离开这个区,最好是离开这座城市。”


    “怎么离开?”许知黎大脑疯狂运转。


    她虽不是北城人,但在这边念了几年书,对主要城区的地形还算熟悉。但就刚才跑这一遭,她忽然觉得这个城市格外陌生,她就像一只无头苍蝇,在别人精心建造的迷宫里乱窜,抬头是看不见的天,低头是没有头的同类和自己。


    “所以需要点非常规手段。”夏行惟转过身,眼神里跳动着某种近乎兴奋的光芒,“还有,我们需要搞清楚一件事——谁杀了那个人,又为什么要嫁祸给你。这,才是我们要解决的问题。”


    说完,夏行惟又似乎有些疑惑地低头沉思:“他跟你什么仇什么怨,要让你经历这些……”


    “你愿意帮我查?”许知黎有些意外。


    “不然呢?只把你从警局捞出来,然后扔在荒郊野岭自生自灭?”夏行惟耸耸肩,“来都来了,反正那边暂时也不需要我,就当玩场游戏呗。”


    “……”生死攸关的事情,他竟然能当作一场游戏?!许知黎感到震惊,且不解。


    “不过,你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


    “沈爟屿那小子怎么来的,我就怎么来的。”


    沈爟屿怎么来的?她也不清楚。


    “那……你是人吗?”


    夏行惟一顿,慢悠悠掀起眼皮,波澜不惊地看向她,许知黎却从他眼睛里看出来些许杀气。


    “是也不是。”夏行惟回答。


    是也不是?许知黎觉得他不会对自己下手,至少不会杀了自己,于是追问:“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在我的世界,我应该算个人,不过也算不上什么好人。在你的世界,我应该不算是人。”


    “……”可能类似于外星人的意思。


    许知黎问:“你在你的世界,干过什么?”


    总要做过什么,别人才不把他当好人吧?


    “我想想……”夏行惟靠在墙上,似乎在回忆,似乎在思考怎么说,片刻之后开口,“干掉领导者和他的团队,把喜欢的人推上领导者的位置,成为新领导者身边的褒姒、妲己,每天给新领导者提混账建议,每天把喜欢的人气个半死,偏偏她又不能对我怎么样……算吗?”


    许知黎咽了咽口水,小幅度点点头:“算……”


    见夏行惟又眯起眼睛,一副危险的模样,许知黎赶紧找补:“前面不算!”


    夏行惟觉得她的话有点意思,反问:“前面不算?”


    “嗯……”许知黎绞尽脑汁,终于想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如果那个领导者和他的团队不好,那干掉合情合理,这是几千年以来的历史规律。”


    “如果那个领导者很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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