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这具身体、对这个熟悉空间的感知,出现了一些微妙的错位。


    扶着墙壁站稳,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依旧紊乱的心跳和呼吸。


    “沈爟屿?”


    她试图呼唤他的名字,让他出现,让他告知关于梦境的一些事情。


    但是等了很久,沈爟屿都没有出现。


    故事里的血像鬼魅一样萦绕在她的脑海,缠着她,让她不得安宁。死寂之下,许知黎打开房间的灯,昏暗的灯闪了一下,她不自觉眯起眼睛。


    环视房间,这里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破烂的沙发,老旧的书桌……甚至连时间都并没有过去多久,就好像她只是小憩了十分钟。


    这个世界从来没有因为她在异世界的痛苦而加速。


    许知黎再次尝试呼唤沈爟屿,但手腕上盘绕的黑气只是微微发热了一瞬,快得像是错觉,很快又消失不见。


    -


    “你的 意思是……等等……你什么意思?”江潇予被许知黎颠三倒四的描述弄得头晕眼花,最后抓着许知黎的手,“别人的鬼压床是梦,你的鬼压床真见鬼了?”


    许知黎点头,颓丧地往后一仰,靠在椅子上。


    “怎么办啊……”


    江潇予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黄纸符,塞到许知黎手中:“这些你拿着,都是师父画的,比我的灵。这样,你回去之后,房门、窗户、桌子、沙发,全贴上,身上也多藏几张,然后赶紧出去找新房子。”


    许知黎拿着厚厚一叠黄纸符,顿了顿:“可是……”


    江潇予打断她:“可是外面的房子很贵?小黎,你是不是被吓傻了,脑子也不清楚了?你天刚亮就爬上山来找我,难道不是害怕?害怕还不立刻搬走?”


    “是害怕,我也知道搬走才是目前最好的办法,可是……”


    “那就没什么好可是的。”江潇予敲了敲她的额头,“钱不够我先借你,等你什么时候有了再还,实在不行,你搬到道观来跟我一起住。就算那鬼不怕纸符,还能不怕道观吗?”


    可是,搬走了,她就见不到沈爟屿,写不出来那么有冲击力的内容和文字,没办法靠写小说挣钱。如果不能马上找到合适的工作,她甚至连下个月房租都交不起……江潇予对她很好,大学的时候买东西就经常给她带一份,大学毕业之后也给了她很多帮助,可她不能一直心安理得地接受人家的帮助。


    这些迟早都是要还的。


    可江潇予说的实在有理。她才进了一次沈爟屿所说的故事,就被吓成这样,以后还不知道会遭遇些什么。


    许知黎叹了一口气。


    沈爟屿的目的是吸食她的恐惧,大概率不是真的让她去死,所以……


    “潇潇,我会好好考虑一下。”


    许知黎想不出来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江潇予看着许知黎,随即一股火气涌了上来。


    “小黎,你疯了?”江潇予想不通,到底有什么在留她,让她经历了这些之后还执着于留在那个破烂的出租房里。但随即,江潇予的心又软了下来。


    “小黎,命重要还是钱重要?”话说出口,江潇予又后悔了。


    对江潇予来说,自由、理想、爱……这些统统比生命重要,在生命面前,钱更是不值一提。可这都是建立在她从小到大就不差钱的基础上。


    许知黎不一样。这个问题,她的回答一定是,都重要,没办法二选一。


    她当初大学选择工科,本科毕业后继续一边实习一边读研,目的都是挣钱,挣更多的钱。


    可惜她的认知有限,没想到就业更好的工科生里,女生仍然难就业。


    他们专业的五十多名研究生里,十七个出国,八个读博,三个延毕,两个就业,剩下的全部散落在全国各地,打零工的打零工,啃老的啃老。


    就这样,两个就业,江潇予还占了一个。


    许知黎的脸色依旧苍白。


    她抬起自己的手腕,看着那看似光滑无痕的皮肤,低声道:“潇潇,你没感觉到吗?那不是普通的鬼,符纸对他没用,搬家……可能也没用。”


    许知黎顿了顿:“你记得我最近写的那篇小说吗?就是数据突然变好的那本。经历了那些……我才能写下那些情节。那些文字像是活了过来,带着血和恨意……读者说身临其境,说震撼。潇潇,如果我继续‘经历’下去,我可能能写出爆款,我可能……真的能靠这个翻身。”


    “你为了写小说,连命都不要了?!”江潇予感到难以置信。


    “我是在绝处求生。”许知黎反驳,声音提高了些,“搬走,我可能暂时安全,但我会失去唯一可能翻身的机会,还会欠你更多,活在朝不保夕的焦虑里。不搬……我也可能抓住一线生机,甚至……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看着江潇予:“害怕到极点之后,我反而有点好奇了。为什么是我?他选中我,总该有个理由。逃避解决不了问题,我想试试看,能不能……反过来利用他。”


    第21章 因果


    “利用他?!”江潇予觉得许知黎的精神可能真的有点不正常了,“你拿什么利用一个驱邪符都不怕的鬼?”


    “拿我的命。”


    对许知黎而言,钱是活下去必不可少的条件,如果没有钱,命摆在那里也没什么用。


    许知黎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腕,那里似乎又有一道微弱的热流滑过:“他好像……需要我。需要我的恨,或者别的什么。这不是一场单纯的猎杀,潇潇,这是一场交易。虽然……我还没搞清楚交易的筹码和规则。”


    江潇予看着许知黎,知道自己劝不动了。


    她了解许知黎的固执,尤其是在被逼到墙角的时候。不然,她也没办法活到现在。


    “你可能会死的。”江潇予最终无力地说道,语气里充满了担忧。


    “也许吧。”许知黎扯了扯嘴角,“但如果注定逃不掉,我宁愿清醒地死个明白。”


    江潇予不再劝,而是站起身:“小黎,你等我一会儿。”


    说完,江潇予提起长袍跑了出去。


    江潇予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后,许知黎只来得及瞥见一抹飞扬的袍角。室内重归寂静,只有安神香的红点在昏暗中孤独地明灭。


    回廊度过了几十年的岁月,木质地板在江潇予脚下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廊柱上的朱漆早已斑驳剥落,露出里面暗沉朽坏的实木。两侧墙壁上,依稀可见一些模糊褪色的壁画残影,画的是些仙鹤祥云、天神敕令之类的图样,但大多已经磨损。


    空气里弥漫着线香燃尽后的残烟和若有若无的、类似陈旧经卷的墨味。


    回廊尽头,左转,是一个不大的天井。天井中央孤零零地立着一座半人高的石制香炉,炉内堆满了香灰,香灰上密密麻麻立着正燃烧的线香。


    天井对面更为高大的殿宇是三清殿。


    殿门虚掩着,供奉的神像在深邃的黑暗中只能看到庞大而威严的阴影。


    江潇予没有进去,而是贴着三清殿外侧的墙壁,转入另一条更为狭窄的巷道。


    这条巷道更像是建筑之间的缝隙,头顶是交错伸出的飞檐,将天空切割成细碎而不规则的条状。脚下青苔湿滑,墙壁上沁着冰凉的水汽。巷道尽头,是一排低矮的房舍,那是观内道士们曾经的居所,如今大多空置,门上都落了锁。


    只有最靠里的一间,窗棂纸上隐隐透出一点极其微弱的、昏黄的光晕。


    江潇予在门前停下,先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袍袖和发丝,然后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呼吸,这才抬手,用指节在老旧的门板上轻轻叩击了三下。


    “师父,”她低声唤道,“是我,潇予。”


    门内沉寂片刻,随后传来一道温和却带着些许疲惫的女声:“进来吧,潇予。”


    江潇予推门而入。


    屋内陈设极为简朴,几乎全部是木制的家具,却也不是名贵的木材。墙壁是裸露的青砖,地面是夯实的泥土,空气中弥漫着比外面更浓郁的草药和香火混合的气味。


    一位身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的女子正背对着门口,坐在一张矮凳上,对着面前一个小火炉,小心翼翼地扇着火。炉上坐着一个陶制药罐,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散发出苦涩的药味。


    女子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在脑后,几缕银丝夹杂在乌发中,格外显眼。她身形清瘦,道袍穿在她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她没有回头,依旧专注地看着药火,声音平缓:“脚步急促,呼吸紊乱。遇上什么事了?”


    “师父。”


    江潇予的师父名为玄静真人,是这道观的管理者。


    江潇予来的时候,道观里不过三个人,一个是玄静真人,一个是师兄允方,还有一个是前来游历的道士,听说来自一处神秘的道观,具体是哪个道观她没打听到,只知道师父他们都叫他黍珠子。


    江潇予关上门,走到玄静真人身侧,恭敬地站着,语气急切,“是许知黎……她,她可能被一个很厉害的东西缠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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