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活着吗?在里面经历着什么?


    他必须恢复一点力气,必须……找到办法。这个念头支撑着他濒临崩溃的意识,在无边的黑暗和痛苦中,如同最纤细却坚韧的蛛丝,吊着他最后一口生气。


    他重新蜷缩起来,如同回归巢穴的重伤野兽,在寂静中,与自身的伤痛和外界无处不在的低语对抗着,等待着渺茫的时机。


    -


    接下来的日子,许知黎成了沈爟屿最“顺从”的助手。


    她拖着并未完全痊愈的身体,沉默而高效地执行着他的一切指令。


    她仔细观察着沈爟屿的一切。他的力量似乎对锈原上大多数混乱、污秽的存在有着天然的克制,但并非没有消耗。她注意到,每次施展那种强大的力量之后,他的脸色会略显苍白,周身萦绕的冰冷气息也会出现极其短暂、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


    一个计划在她心中逐渐成型。


    沈爟屿太强大了,正面对抗毫无胜算。唯一的机会,在于他力量转换的那一瞬间的凝滞,以及他对她这份顺从的逐渐习惯与放松警惕。


    机会来得比想象中快。


    几天后,沈爟屿决定清理一处靠近水源地的、新发现的“巡游者”变异巢穴。他带着许知黎来到巢穴边缘,那里盘踞着数只体型更大、甲壳上布满扭曲人脸状花纹的巡游者,它们散发出的精神污染让空气都在扭曲。


    “记录它们的反应。”沈爟屿吩咐道,随即抬手,冰蓝色的能量开始在他掌心汇聚,熟悉的符文虚影开始勾勒。正是他准备施展强力净化术式的起手。


    就是现在!


    许知黎眼中寒光一闪。


    她一直随身携带着那把生锈的匕首。


    在沈爟屿全神贯注引导能量、符文即将彻底凝实的刹那,许知黎手握匕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刺向沈爟屿颈侧最脆弱的区域。


    她计算了所有,甚至预估了沈爟屿可能的各种反应和闪避路线。这一击,是她的孤注一掷。


    沈爟屿的确出现了那一瞬间的凝滞,他眼中第一次真正露出了意外,一种……被蝼蚁精心算计后的冰冷讶异。


    就在许知黎的匕首即将触碰到他皮肤的瞬间,一道身影从侧后方的乱石堆中猛地扑出。


    是赫克托!


    他不知何时挣扎到了这里,浑身浴血,脸色灰败,眼神却燃烧着最后的、疯狂的光芒。


    他看到了许知黎的行动,看到了那千钧一发的刺杀,也看到了沈爟屿眼中那抹意外之后迅速凝聚的、更为恐怖的冰冷杀机。


    他来不及思考,残破的身体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猛地撞开许知黎,用自己的后背,迎上了沈爟屿几乎是本能反应挥出的一击。


    好像有某种东西被瞬间冻结、然后粉碎。


    赫克托的身体在空中僵住,一层厚厚的、死灰色的冰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盖了他全身,将他定格在了推开许知黎的那个姿态上。


    他最后看了许知黎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关切,有释然,或许还有一丝未能说出口的遗憾。随即,冰晶碎裂,连同他的身体一起,化作了漫天飘散的、带着血腥味的冰尘,彻底消散在锈红色的空气中。


    许知黎眼睁睁看着赫克托在她面前化为乌有,为了挡住那本该落在她身上的致命一击,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什么都做不了。


    只差一步,只差一步她就能……


    沈爟屿缓缓收回手,周身的气息冰冷到了极致,甚至连周围躁动的巡游者都暂时安静了下来。他看向许知黎,眼神里再无丝毫之前的兴味,只剩下纯粹的、万物刍狗般的漠然。


    第20章 集中营(十五)


    她离沈爟屿太近了,近到能感受到他周身那尚未完全平息的能量余波。而沈爟屿,或许是因为赫克托的突然介入打乱了节奏,或许是因为内心深处对许知黎这蝼蚁终究存着一丝未能完全消除的轻视,他的反应慢了微不足道的一刹那。


    就是这一刹那。


    许知黎手中那柄一直紧握的匕首,带着她全身的重量和所有的恨意猛地一撩,狠狠扎向沈爟屿的胸口。


    一声并不响亮,却异常清晰的、利物撕裂布料与皮肉的声音响起。


    时间仿佛再次凝固。


    沈爟屿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黑色的衣料被刺开一道口子,下方,一道不算深的伤口正渗出血珠,那柄锈迹斑斑的匕首,还插在他的肉里,被许知黎死死握着。


    “……你。”


    许知黎抬头,对上他那双终于不再漠然的眼睛。


    她无法分辨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也来不及分辨。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或许是赫克托消散时注入她体内的最后执念,或许是仇恨燃烧殆尽前最后的星火。她非但没有松手后退,反而用尽残存的所有力量,握住那匕首的柄,猛地向前刺进去,刀刃没入他的身体,鲜血被挤压溢出,温热的血液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流淌,红色如丝线般往她的身上缠绕,仿佛要把她和沈爟屿绑在一起。


    “你成功了。”沈爟屿非但没有对她出手,反而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许知黎后知后觉地松开刀柄,怔愣在原地。


    “你不仅杀死了我,还成了赫克托心中的英雄。”


    沈爟屿唇边的笑意更深了,带着一种近乎妖异的满足。


    “你以为的终点,”沈爟屿的声音低沉下去,“只是我选择的……起点。”


    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剥落。废弃的工厂、昏暗的光线、远处隐约的喧嚣,都像是褪色的油画般模糊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混沌虚空。


    许知黎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拉扯,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强行涌入她的脑海。


    她看到了高耸入云的尖塔,看到了火红的星空,看到了沈爟屿,却不再是眼前这个黑衣黑发的青年,而是身披华服、眼神孤寂地立于万众之巅……她看到了赫克托,看到他虔诚的仰望。


    这些画面汹涌澎湃,冲击着她的自我认知。她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恨,哪些是赫克托的执念,哪些又是沈爟屿刻意让她看到的过往。


    “赫克托以为你是他的<a href=Tags_Nan/JiuShuWen.html target=_blank >救赎</a>。”沈爟屿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嘲讽,一丝怜悯,“但他不知道,你,许知黎,也是将他引向死亡的那个人。”


    许知黎不知道应该作何回应。


    如果不是她执意要进入集中营,赫克托不会被她带进来,受到集市长的打骂,甚至死在沈爟屿手中。


    “为什么……”她艰难地吐出字句,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变得陌生。


    “因为只有极致的恨,才能点燃足以焚尽旧壳的火焰,才能承载我跨越生死界限的重量。”


    他最后看向她:“欢迎来到……我的牢笼,亦是我的王座。”


    话音落下,沈爟屿的身体彻底化为光点,消散于虚空,那柄匕首也叮当一声落下,旋即碎裂成尘埃。


    虚空开始震荡,新的景象在周围凝聚,是她记忆中熟悉的城市街景,但细微之处却又带着原来那个世界的诡异,两种记忆交织,构成了一个光怪陆离的领域。


    她跪在这片新旧交织的土地上,剧烈地喘息着。


    抬起手,她看到自己的指尖萦绕着一丝黑色的能量,那是属于沈爟屿的力量特征。


    她杀死了他。


    她也成为了他。


    -


    许知黎猛地睁开眼,从椅子上弹起,大口呼吸着。


    窗外,天已经黑了,出租屋内带着霉菌气味的空气涌入她的呼吸道,呛得她直咳嗽。


    咳出的仿佛不只是空气,还有那混沌虚空中沾染上的尘埃与血腥。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碎她的肋骨。她下意识地捂住胸口,指尖触碰到是柔软的睡衣。


    是出租屋。


    她回来了。


    昏暗的月光从窗外透进来,取代了赤色的月光,电脑屏幕映出她惊惶未定的、模糊的脸廓。


    一切都像是梦。


    沈爟屿、赫克托、集中营、匕首撕裂皮肉的触感、血液的温热粘稠、还有那席卷一切的无尽虚空……清晰得令人窒息,却又遥远得如同隔世。


    她摊开双手,就着窗外微弱的光线仔细地看着。


    手腕上很干净,没有蜿蜒而下的血。


    她用力闭上眼,再猛地睁开。


    眼前依旧是堆着杂物的书桌、暗下去的屏幕,以及空气中挥之不去的、淡淡的霉菌气味。


    真的只是梦吗?


    过于真实的痛楚、恨意、赫克托、沈爟屿……难道真的只是一场荒诞离奇的梦境?


    她试图说服自己,但身体深处传来的异样感却顽固地存在着。那不是疲惫,也不是惊吓后的虚脱,而是一种……陌生的充盈感,仿佛有什么冰冷而沉重的东西沉淀在了她的骨骼和血液里,悄然改变了某些本质。


    她站起身,想去倒杯水,脚步却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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