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可以好好的睡一觉了。
身心俱疲,还一直都在生死边缘反复的横跳,极度的刺激,还是反复的极度刺激之后,现在的高飞觉得浑身都是酥软的。
这一觉就睡了十六个小时。
等睡醒的时候,酥软的感...
轰鸣的余波尚未散尽,碎石与灰烬如雨而落,医院门诊楼那被硬生生撕开的巨大豁口边缘参差不齐,钢筋扭曲外翻,像一具被活体解剖后裸露胸腔的巨兽残骸。烟尘在低空翻涌,裹着焦糊味与金属灼烧后的腥气,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睫毛和舌根上。天狼星抬手抹了一把脸,指腹蹭下黑灰与细小的玻璃碴子,他盯着那豁口看了三秒——没有呻吟,没有呼救,连挣扎的动静都没有,只有一片死寂,比炮击前更彻底、更令人脊背发凉的死寂。
卡列尼亚却没看楼,她仰头望天,目光穿透尚未散尽的硝烟,仿佛在数那七枚炸弹投下后留下的气流尾迹。她手指收紧,对讲机外壳被捏得咯吱轻响,声音却异常平稳:“倦鸟呼叫鸟巢,确认轰炸坐标无误,目标建筑结构性损毁率达百分之八十七,门诊楼主承重柱断裂四根,病房楼东翼坍塌三分之一,重复,宿舍楼完好,未受波及,完毕。”
无线电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才传来一个沙哑男声:“鸟巢收到……干得漂亮。但……倦鸟,你确定里面还有活口?”
“不确定。”卡列尼亚说,语气里没有一丝犹疑,“所以我才要你们立刻停止炮击——如果高飞他们还活着,炮弹再落一发,就是补刀;如果他们死了……”她顿了顿,喉结微动,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只轻轻吸了口气,“那就让废墟替我们守着。”
安妮突然蹲下身,从瓦砾堆里捡起半截断裂的输液架,不锈钢管弯成锐角,尖端沾着暗褐色的血痂。她没说话,只是用拇指用力擦过那道锈迹,指甲缝里迅速填满污垢。沈闻谦站在她斜后方,右肩挎着步枪,左手一直按在腰间的战术手电开关上,指节绷白,却始终没有按下。他盯着门诊楼豁口深处——那里本该是挂号大厅的位置,此刻只剩一个黑洞洞的斜坡,坡底堆积着断裂的大理石柜台与翻倒的轮椅,轮椅扶手上,一只儿童手套孤零零挂在那儿,五指张开,像在无声抓挠空气。
天狼星终于动了。他往前走了两步,靴底碾过一块嵌着碎瓷片的混凝土块,咔嚓一声脆响刺破寂静。“不对。”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却让三人同时侧目,“太静了。”
卡列尼亚皱眉:“炮火覆盖,七枚激光制导,fab1500,落地精度误差不超过三米,里面全是钢筋混凝土结构,人不可能……”
“不是不可能。”天狼星打断她,猛地抬头看向宿舍楼方向,“是没动静。地下室入口在宿舍楼西侧,高飞他们是从那边下去的,可现在——”他猛地抬手,指向宿舍楼二楼一扇半开的窗户,“那扇窗,十五分钟前我亲眼看见有个人影晃过去,穿白大褂,戴着口罩。现在呢?”
三人齐刷刷转头。那扇窗空荡荡,窗帘垂着,纹丝不动。
安妮瞳孔骤缩:“医生?可……他们不是全在地下室?”
“地下室?”天狼星冷笑一声,从战术背心内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医院平面图,指尖重重戳在宿舍楼b区地下二层位置,“这张图,是高飞出发前从乌克兰军情处拿到的。上面标着三个备用出口——b区电梯井维修通道、c区锅炉房通风竖井、还有……”他指尖滑向宿舍楼西北角,“a区洗衣房后巷排水口。高飞知道,维克托也一定知道。”
话音未落,宿舍楼西北角方向,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猝然响起——咚!
不是爆炸,不是枪响,是某种沉重物体砸在铸铁井盖上的钝响,短促、压抑,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节奏感。
卡列尼亚脸色一变,对讲机瞬间贴到嘴边:“倦鸟呼叫鸟巢!立刻锁定宿舍楼西北角排水口坐标,重复,西北角,排水口!可能有敌方人员突围!”
无线电里只有滋滋电流声。刚才的空中通讯中断了——苏-34投弹后返航,中继频道已切回地面频段,而电子干扰仍未解除。
“该死!”卡列尼亚一把将对讲机塞回腰间,拔腿就往西北角跑。安妮和沈闻谦紧随其后,天狼星却反向折返,扑向门诊楼豁口边缘,单膝跪地,举起夜视仪朝那黑洞洞的斜坡深处扫视。绿光幽幽,映亮他额角暴起的青筋。
斜坡下方,烟尘渐稀。夜视仪视野里,断壁残垣的阴影边缘,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人形。
是一截手臂。
从坍塌的挂号台废墟下斜斜伸出,手腕以下齐根而断,断面平整,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那是高飞那支改装过的格洛克17,枪管已被炸得扭曲变形,握把上还缠着半截防滑胶带,胶带上,用黑色记号笔潦草写着两个字:维克托。
天狼星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猛地调转镜头,视野急速拉升、横扫——废墟深处,两具尸体呈交叉状压在扭曲的钢梁下,其中一人胸口插着半截断裂的消防栓阀门,另一人脖颈以诡异角度歪斜,头盔裂开蛛网状缝隙,露出底下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天狼星认得那张脸。昨天凌晨,这人还站在海妖营临时指挥部外,用俄语朝维克托少校敬礼,肩章上缀着三颗银星。
三级士官,代号“渡鸦”,维克托最信任的贴身副手。
天狼星的手指在夜视仪焦距调节钮上狠狠一拧。视野再度压缩,聚焦于渡鸦尸体右手边——那里,半埋在水泥碎块下的,是一只战术手套,中指与食指指尖被整齐削断,断口处残留着新鲜的金属刮痕。手套内侧,用荧光墨水印着一行小字:vk-7。
维克托第七代定制义肢序列号。
天狼星喉咙发紧。他慢慢放下夜视仪,抬头望向宿舍楼西北角。那里,卡列尼亚三人已消失在巷口阴影里。而就在他视线移开的刹那,废墟斜坡最底层,一块松动的预制板下方,极其轻微地,传来一声指甲刮擦混凝土的窸窣声。
嗒。
极轻,却像冰锥凿进耳膜。
天狼星没动。他维持着单膝跪姿,左手缓缓摸向腰间手雷,右手却悄悄松开步枪保险,将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沿。他在等。等那声音再次响起,等那块预制板底下,有没有第二只手,第三只手,或者……一双眼睛。
十秒过去。
二十秒。
就在他即将起身时,那窸窣声又来了——嗒、嗒、嗒——三声,间隔精准,像秒针在跳动。
天狼星猛地将夜视仪镜头压低,视野死死锁住预制板边缘一道细微的裂缝。裂缝深处,一点微弱的红外反光一闪而逝。
热源。
活物。
他屏住呼吸,左手拇指顶开手雷保险销,右手食指缓缓压下扳机——
“别开枪!”
嘶哑的吼声从斜坡上方传来。天狼星瞳孔骤缩,猛地抬头。
高飞就站在豁口边缘的断墙上。他左臂吊在胸前,袖管被血浸透,半边脸上糊着灰与血混合的泥浆,右眼瞳孔散大,左眼却亮得骇人,像两簇在废墟里燃烧的幽蓝鬼火。他右手端着一支1,枪口稳稳指着天狼星的眉心,枪托抵在肩膀伤口上,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嘴角抽搐。
“维克托没走。”高飞的声音像是砂纸磨过生锈铁皮,“他走之前,把所有医生塞进了洗衣房排水口——三十一个人,全在那儿。他留了两个人断后,一个在锅炉房竖井,一个……”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渡鸦尸体,“在下面。”
天狼星没动,枪口纹丝未偏:“你胳膊断了。”
“断了能接。”高飞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瘆人,“但维克托的命,断了就真断了。”
话音未落,斜坡下方,那块预制板猛地被掀开!不是人,是一具尸体——被硬生生从底下推了出来,直挺挺砸在斜坡上,滚了几滚,停在高飞脚边。尸体穿着海妖营作战服,胸口插着一把手术刀,刀柄上缠着医用胶布,胶布上用血写着四个字母:v.k.。
高飞低头看着那具尸体,抬起完好的右手,用枪口轻轻拨开尸体衣领。颈动脉处,一道新鲜的切割伤赫然在目,皮肉翻卷,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腱。伤口边缘平滑如镜,没有一丝撕裂——是维克托的战术匕首“剃刀”造成的。
“他切开了自己的颈动脉。”高飞的声音低了下去,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没死。他放血,用血在衣服上写字,然后把尸体推上来,好让我以为……他已经死了。”
天狼星终于松开了扳机,喉结上下滚动:“所以你故意引我们过来?”
“不。”高飞摇摇头,左眼瞳孔骤然收缩,目光越过天狼星肩膀,射向宿舍楼西北角,“我是来告诉你们——排水口里,有三十一个医生,还有一个维克托。他给自己装了静脉注射泵,血快流干了,但还能活三小时。三小时内,如果没人给他输血……”他忽然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他就得亲手给自己开膛,把心脏挖出来,换给那个等着移植的心脏病患者。”
风突然大了。卷起废墟里的灰烬,打着旋儿扑向两人面门。高飞抬手抹了把脸,血与灰混成暗红泥浆,顺着下巴滴落在1的护木上。他盯着天狼星,一字一句:“现在,你告诉我——我们是去救医生,还是去杀维克托?”
天狼星没回答。他缓缓放下枪口,转身望向西北角巷口。那里,卡列尼亚三人正从阴影里疾步折返,安妮手里攥着半截断裂的排水管,沈闻谦肩上扛着一名昏迷的医生,那人胸口剧烈起伏,白大褂前襟被血染成深褐色——是转运箱里那颗心脏的供体。
卡列尼亚跑到高飞面前,没看他的伤,只盯着他左眼:“维克托在哪?”
高飞抬起完好的右手,指向排水口方向,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在医生中间。他把自己绑在担架上,用止血带勒住脖子,说……谁敢动他,他就咬断自己的气管。”
卡列尼亚沉默两秒,忽然抬手,一把扯下自己左腕上的战术表。表盘玻璃早已碎裂,指针停在23:47。她将手表塞进高飞血淋淋的掌心,声音斩钉截铁:“现在是23:48。你有六十二分钟。”
高飞低头看着掌心那块表。秒针纹丝不动,可表壳内侧,一行微雕小字在月光下幽幽反光:致永不迷途的猎手。
他合拢五指,将表攥得死紧,金属棱角深深硌进掌心伤口。血,顺着指缝蜿蜒而下,滴在1的弹匣上,洇开一小片暗色。
“萨米尔多校。”他忽然改了称呼,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冻土下的寒泉,“他在哪?”
卡列尼亚没犹豫:“排水口第三道闸门后,左边第二个担架。”
高飞点点头,转身就往巷口走。左臂悬着,每一步都让血珠甩成弧线。走到巷口,他忽然停下,没回头:“告诉安妮,那颗心脏……还跳着。”
说完,他拐进黑暗,身影瞬间被浓稠的夜色吞没。
巷子里,排水口铁栅栏已被撬开。卡列尼亚打着手电,光束刺破黑暗,照见狭窄通道内密密麻麻的人影。三十一个医生挤在不足两米宽的水泥管道里,彼此紧贴,像一群被塞进罐头的沙丁鱼。有人在啜泣,有人低声祈祷,更多人只是呆滞地睁着眼,瞳孔里映着晃动的手电光,空洞得如同墓穴里的陶俑。
而在人群最深处,担架上,维克托·萨米尔静静躺着。他左颈缠着渗血的止血带,右手却牢牢攥着一根细长的金属探针,针尖距离自己右眼球仅剩半厘米。探针另一端,连着一个微型遥控器,屏幕上,红色数字正无声跳动:01:02:19。
卡列尼亚的手电光,就停在他脸上。
维克托没眨眼。他右眼瞳孔微微收缩,视线越过卡列尼亚的肩,投向她身后——高飞站在巷口阴影里,1枪口垂地,左臂依旧悬着,可那只攥着战术表的右手,正缓缓抬起,指向维克托的眉心。
维克托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像在笑。
又像在数,最后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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