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了霍泽野做的爱心早饭,几人出发去游乐场。


    一家四口住的是一百平方出头的三室一厅,小区外有士兵站岗,在看到霍泽野开出的黑色桑塔纳轿车时,士兵朝着这个方向敬了个礼。


    车辆汇入主干道,路过胡同口时,霍然和霍棉看到老式的四合院被高墙围绕,刷着红漆的大门关着,偶尔有自行车叮铃作响地从巷弄中穿行而出,带着城市独有的韵味。


    公园有不少老人在晨练,身穿太极服的老人一招一式沉稳有力,旁边有人拿着大毛笔蘸水在地上练字,收音机里播放着带有京腔的戏曲。


    从飞驰而过的景物中,兄妹俩判断出他们目前正身处于中市。


    桑塔纳停到了游乐场附近的车位里,霍泽野先下了车,替楚安拉开门。为了防止她撞到头,那只手很细心地挡在了车门边角的位置。


    霍然和霍棉已经看麻了。


    通过短暂的相处,他们已经深刻认识到大哥是个妻奴的事实。


    切个水果要亲自喂,出门怕对方累着主动拿包,开车帮系安全带还要偷个香,那个女人多往早市看一眼,就问饿不饿,想不想吃东西。


    楚安秀恩爱而不自知,朝兄妹俩招招手。


    霍然挑起眉:“干嘛?”


    “出发啊!”楚安理所当然地说。


    她像小时候那样,一手牵起一只患,自然地跟在霍泽野身后。男人则自觉承担起买票和拎包的任务,迈着长腿去售票处付钱。


    霍然和霍棉被她牵着,只觉得皮肤相接的地方像是有蚂蚁在爬,酥酥麻麻的十分不自在。


    难不成这个世界的他们都这么幼稚?走个路还得被家长牵着!


    兄妹俩捏着鼻子闷头走路,被拉着去玩了过山车、海盗船、还去逛了鬼屋。


    这些玩意儿在澳城倒是屡见不鲜,兄妹俩却从未体验过。


    楚安人菜瘾大,偏偏什么都爱凑热闹。一路上,霍然和霍棉的耳朵都充斥着她的鬼吼鬼叫,时不时还得看到大哥把人抱在怀里耐心哄着,感觉眼睛要瞎。


    她自己怕就算了,还将心比心觉得兄妹俩也会怕,时不时就要摸摸这个的头,或者拍拍那个的肩膀,嘴里安慰着:“崽啊,嫂嫂在这,怕就抓紧嫂嫂的手。”


    霍然和霍棉听着她颤巍巍的声线,无言以对。


    这里只有你自己在怕吧?


    终于把所有项目都体验了一遍,玩尽兴的楚安喊他们去吃饭。


    霍泽野已经订好餐厅,是一家很有格调的闽菜馆。


    “你俩前段时间不是念叨着怀念闽菜来着,你们嫂嫂就喊我订了这家店。”霍泽野说道。


    在他侧方停车的间隙,有疑虑重重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楚安?霍、霍团长......”


    咦?


    霍泽野已经被提拔到中市很多年,还有谁喊他霍团长?


    楚安望着面前的不速之客,只见来者穿着一件褪色的薄外套,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发梢因为营养不良有些枯萎。


    她半天没认出对方是谁,反倒是身边的霍棉眯起眼:“崔思楠?”


    这名字听上去有点耳熟。


    楚安皱着眉苦思冥想,终于在记忆的角落翻找出此人的身份。


    这位貌似是当年把孩子送去奶奶家,转身嫁给了煤老板的主角妈?


    也不怪楚安没认出来。


    崔思楠这副落魄的模样,跟当年再婚时意气风发的样子迥然不同。


    崔思楠打量着楚安被娇养出的一身皮肉,扯起唇:“这么多年了,你的脸居然一点儿都没变。”还是那样年轻有光泽,连一根细纹都没有。


    反观她,结婚不久丈夫就在外勾三搭四,还得成天跟家里两个叛逆期的继子吵架。


    崔思楠本来想看在煤老板有钱的份上忍了,结果呢?


    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整个煤炭行业都陷入困境。


    98年时,煤炭工业部被撤销,上面推进政企分开,开始整顿非法开采,关闭不具备安全生产条件的小煤矿。


    那位煤老板就属于被整顿之列,没了经济来源,他开始坐吃山空,动不动酗酒打人。


    崔思楠短短时间内形销骨立,又舍不得离婚。


    离了婚没了男人之后,她该靠谁?


    没想到在她赶到中市捉、奸的时候,却又撞见了当年的假想敌楚安。


    这么久以来,崔思楠设想过无数遍楚安的境况,或是被霍泽野厌弃,或是同样跟家里的孩子闹得鸡犬不宁,但她怎么也没想到,楚安数年如一日,把生活过得有滋有味。


    “你是不是会什么蛊惑人心的妖法?”崔思楠攥紧手心,神情复杂。


    “哈?”楚安觉得她很莫名其妙。


    崔思楠抿了抿唇:“不然你怎么能让丈夫和两个非亲非故的拖油瓶,对你言听计从的?”


    当年她看上了据传要离婚的霍泽野,结果传闻中绣花枕头一包草的楚安摇身一变,丈夫与她恩爱有加,幼弟幼妹对她百般依赖,她自己还成了受敬佩的作家。


    这不是有妖法是什么?


    “然然和棉棉不是非亲非故的拖油瓶。”楚安皱起眉。


    这话在很多年以前楚安就说过,霍然和霍棉却像是第一次听到般,飞快地看她一眼。


    一直被楚安牵起的手蜷了蜷,突然试探性地回握。


    崔思楠当然也注意到了一家三口亲亲热热牵着的手。有那么一瞬间,她突然想起被寄养回乡下奶奶家的女儿。


    崔思楠怔怔地想,如果当初她没那么功利,她也能靠着部队给军烈家属分配的岗位,安安稳稳地跟女儿过日子。


    不至于像如今这样,辛晓彤不认她,丈夫在外有情人,继子也敌视她。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楚安忍不住问:“崔同志......你没事吧?”


    看着越发光鲜亮丽的楚安,崔思楠感到某种强烈的自惭形秽。她偏开视线,淡淡地说:“没事。”


    崔思楠连一句道别的话都没有,头也不回地走了。


    再待下去,她发觉只是在自取其辱。


    霍泽野停好了车,垂眸问楚安:“在看什么?”


    “没什么。”楚安收回视线。


    与崔思楠的重逢就像微风在池面轻轻吹起的波澜,风过了,便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毕竟在楚安的角度来看,她和崔思楠本就是没怎么打过交道的陌生人。


    还是给崽崽过生日更重要。


    一家四口进了闽菜馆,被服务员领到清幽的包厢中。


    包厢整体是古香古色的布置,博古架上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德化瓷器,墙上的古厝壁画勾勒出了精致的燕尾脊和红砖厝,桌椅是用纹理天然的乌金木打造,上方挂着一盏熠熠生辉的琉璃花灯。


    各式各样的闽菜被陆陆续续端上来,正中央还放置着霍泽野买的双层大蛋糕。


    楚安把蜡烛点燃,开始拍手唱起生日歌: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霍泽野也跟着唱了起来,不过他跑调的歌声成功把旁边的霍然给带歪了。


    后者悚然瞥了眼大哥,万万没想到对方居然没有一丝一毫的音乐细胞。


    一曲终了,楚安弯着眼睛催促:“棉棉,快许个愿望吧。”


    霍棉浑身僵硬了一会儿,装模作样地默念几句,把蜡烛给吹灭。


    霍泽野拿着塑料小刀起身,把蛋糕切成均匀的四等分。


    “恭喜棉棉又长大了一岁,以后的日子也要平平安安、开开心心!”楚安把带有巧克力的那份推到霍棉跟前,大声说。


    霍棉盯着巧克力上“棉棉生日快乐”几个大字,眨了眨眼。


    良久,她轻声地喊了句:“嫂嫂?”


    霍泽野抬了抬眼皮。


    楚安给他倒上椰子汁,侧过头温柔地回应:“嗯。”


    霍棉用勺子拨拉着奶油蛋糕,没再说话了。


    跟兄妹俩印象中沉闷的家庭聚餐不同,在吃饭的时候楚安的话就没有停过。


    她讲霍然小时候光吃肉不吃菜拉不出粑粑,以为自己要死翘翘的糗事;又讲霍棉学着爱迪生孵蛋,趴在被窝里不肯出来。


    时不时地,她还会拉着霍泽野帮腔,共同回忆那些糗事的细节。


    把两个崽都逗得崩溃时,楚安就会恶劣地哈哈大笑。


    好不容易吃完饭,楚安还趴在霍泽野的肩膀上笑得喘不过气。


    直到下了电梯,她才慢吞吞扭过头问:“不过......你们能告诉我,真正的崽崽都去哪儿了吗?”


    霍然和霍棉眼里的情绪瞬间凝固。


    霍棉挑起唇,浑然不在意地问:“嫂嫂这话什么意思?”


    楚安直视着她:“我家的棉棉,可不会喊我‘嫂嫂”。她喊的,一直都是''''嫂纸''''。”


    小时候霍棉口条不清晰,喊嫂纸喊成习惯了。之后她也改不过来,总会软软糯糯地拖长声音喊“嫂纸”,撒娇似的。


    “原来是在这里露了陷。”霍棉面无表情地说。


    “不止,吃饭时说的那些糗事半真半假,你们谁也没听出来。”霍泽野的眼神比兄妹俩还冰冷,“我家崽崽呢?"


    霍然云淡风轻地笑了:“哥,你的态度真让我们伤心啊。明明长得一样,我们就不是你弟弟妹妹了吗?”


    “想认哥哥,也得看我家崽崽同不同意呀。”楚安摊着手说。


    霍然似有所觉,猛然闪身。


    只见快如闪电的拳头从鼻尖险险擦过。


    一道气急败坏的嗓音怒骂道:“冒牌货,离我大哥嫂嫂远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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