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不行,下午有课要准备。”时墨说。


    “那明天呢?”


    “明天也不行。”


    “后天呢?”


    时墨看着他。他的表情里没有被拒绝的不快,没有“我请你这么多次你怎么一次都不答应”的委屈。他只是很?认真地在问——今天不行,那明天呢?明天不行,那后天呢?像一个在日历上一天一天画圈的人,画到有一天她会说“好”。


    “后天再说。”她说。


    “好!那我后天再来问!”他笑起来,往后退了两步,然后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又回?头,“时墨!后天的菜我提前跟老板定好!”


    时墨要是没课,他就抱着一摞书蹲在图书馆门口等她,都是他从各种渠道搜罗来的古建筑和文物?典籍——有民国?版的《中国?营造学社汇刊》,有岛国?出版的《敦煌石窟全集》,甚至还有一本?手抄的《清代?匠作则例》。


    每一本?书送到时墨手上之前,他都会先翻过一遍,在扉页上用用歪歪扭扭的中文写上“伊恩赠时墨”,字写得不好看,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他从来不会在人多的时候拉拉扯扯,也不会说什么油腻的情话,送的礼物?也都是时墨需要且喜欢的。


    时墨一开始拒绝过几次,但伊恩从来不会因为?被拒绝就气?馁,依旧每天笑眯眯地出现?在她面前,眼?神干净又真诚,像只忠诚的大金毛。


    渐渐的,时墨也不再刻意拒绝。知道他并不是被拒绝就记恨的性格,加之送的东西都对她有用,便照单全收,当好朋友先交往着,当个人脉。


    伊恩请她吃饭,她也会回?请,两人聊古建筑、聊文物?、聊东西方文化?差异,倒也聊得投机。


    一次伊恩送时墨回?小院,看见院子里摆着的明清家具和博古架上的瓷器,确定道:“时墨,你喜欢古董?”


    “嗯,喜欢老东西的设计。”时墨给她倒了一杯茶。


    伊恩扫到一个青花瓷缸,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蹲在瓷缸前,看着里面慢悠悠游动的金鱼,忽然说:“时墨,你这里的东西是活的。”


    “什么意思?”


    “很?多人买古董是为?了摆给别人看,彰显身份。”伊恩站起来站起来,湛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时墨的身影,“但你不一样,你在使用它们?。让它们?活起来。”


    他看着时墨,语气?认真道:“我喜欢你这个样子。”


    时墨笑了笑,没接话。


    自此,伊恩的礼物?又多了一个品类。


    他开始给时墨淘各种有意思的老物?件。


    不是动辄上万的贵重古董,都是些小巧精致、实用又好看的小东西。比如清末的粉彩小碗,碗心画着一尾金鱼,和瓷缸里的小鱼一模一样;比如民国?的铜制怀表,表盘上的珐琅彩画着颐和园的十七孔桥;比如一盏旧式的黄铜煤油灯,黄铜灯座上刻着缠枝莲纹,擦亮了之后能照出满屋子暖黄的光。


    每一件东西都不贵,但每一件都送到了时墨的喜好上。


    伊恩追求时墨的事,很?快就轰动了整个校园。


    一开始大家都以为?是外国?人的一时新鲜,毕竟在现?在,外国?交换生本?身就是稀罕物?。


    可没想到,一周过去了,半个月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伊恩依旧每天准时出现?在建筑系门口,风雨无阻。


    首都秋天风沙大,有一次刮沙尘暴,他站在风里,金色的头发被吹得像鸟窝,眼?睛被沙子迷得通红,怀里的豆浆却用外套裹得严严实实,递给时墨的时候还是温的。


    “你们?看那个英国?佬,又来等时墨了。”


    “长得帅又有钱,还这么痴情,时墨也太好命了吧?”


    “有什么好羡慕的,不就是傍上外国?人了吗?崇洋媚外。”


    “就是,听说她还收了人家好多贵重礼物?,又不答应跟人家好,故意钓着人家当冤大头呢。”


    “我看她就是想嫁到国?外去,一步登天。”


    流言开始像秋天的落叶一样,风一吹就飘得到处都是。


    有人说时墨是图伊恩的外国?人身份,想嫁到国?外去。


    有人说伊恩这种贵族子弟在国?外什么漂亮姑娘没见过,来中国?就是图个新鲜,玩腻了就扔。


    有人说时墨收了人家那么多东西,又不答应跟人家好,是故意钓着。


    也有人说两个人其实已?经偷偷在一起了,时墨周末不在学校的时候就是跟伊恩出去了。


    这些话从女生宿舍传到男生宿舍,越传越离谱,越传越难听。


    时墨却毫不在意,该上课上课,该去图书馆去图书馆,该收伊恩的礼物?照收不误。她从不解释,也不辩白,那些闲言碎语对她来说,就像耳边的风,吹过就散了。


    秦野是一个月后才听到这些流言的。


    他不在建筑系,消息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发酵得面目全非。


    他听到的版本?是:时墨跟一个英国?贵族好上了,那个贵族天天给她送金银珠宝,两人出双入对,毕业就要一起去英国?结婚了。说这话的人挤眉弄眼?,语气?里的暧昧像馊了的菜汤,黏稠稠地往外淌。


    秦野听完,脑子“嗡”的一声就炸了。他不相信时墨是这样的人,可周围的人都说得有鼻子有眼?,他再也坐不住了,站起来就往外走。


    “秦野你干嘛去?”


    他没回?答,直接翘了下午的课,骑着自行车疯了一样冲到建筑系教学楼门口。


    他到的时候伊恩刚走,时墨正抱着几本?书往外走,看见秦野站在门口,满头的汗,自行车的脚撑都没踢下来,车把歪歪扭扭的。


    “秦野?你怎么来了?”


    “时墨,我有话问你。”


    他的语气?和平时很?不一样,时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到教学楼侧面的银杏树下,把书放在石凳上:“说吧,什么事。”


    秦野站在她面前,嘴唇抿成?一条线,垂下的手攥着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像是在攒一股劲儿,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看着时墨平静的脸,心里的火气?更盛,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那个英国?人,是不是在追你?”


    “是。”


    “你收了他的东西?”


    “收了。”


    “你知不知道外面怎么说你?”秦野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硬生生压下去,“他们?说你图他是外国?人,说你想嫁到国?外去。说你钓着他,收他的东西又不答应,把他当冤大头。说你——”


    “说我什么?”时墨看着他,忽然笑了,眼?神却没有丝毫笑意,“你说来听听。”


    秦野被她的目光冻住了。


    “说你——”他咬了咬牙,“说你跟人家不清不楚的!时墨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现?在怎么……”


    “怎么变得这么物?质?这么虚荣?这么世?俗了?”时墨替他说了,她的语气?甚至带着一点?笑意,但笑意却不进眼?底。


    秦野没说话,但沉默的态度就是默认。


    时墨抱着胳膊看着他,冷淡道:“秦野,我问你几个问题。”


    “你问。”


    “你是谁?”


    秦野愣了一下:“什么?”


    “你是我什么人?你在以什么身份来质问我?”时墨嘲讽道,“我的事,需要向你解释?”


    秦野张了张嘴,随即说:“我是你朋友!我不想看到你被别人误会!”


    “朋友?”时墨挑了挑眉,“朋友就该管我跟谁交朋友,收谁的礼物??朋友就该把别人的闲言碎语当真理,跑过来质问我?”


    “可是他是外国?人!”秦野激动地说,“大家都在说你崇洋媚外,为?了钱跟他在一起!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不是最讨厌这些东西吗?”


    时墨冷笑一声。


    秦野感觉到不对,立刻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只是——我只是想不通。”


    “想不通什么?”


    “想不通你为?什么会收他的东西。”秦野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真实的困惑,也有一点?被刺痛之后的不甘,“以前在学校的时候,你什么都不在乎。别人追你,你连看都不看一眼?。送你东西你都不收,为?什么偏偏收他的?我一直以为?——”


    他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你一直以为?什么?”时墨看着他,眼?神平静却充满压迫感,“以为?我清高,以为?我天生就应该朴素节俭、应该对物?质和享乐嗤之以鼻?”


    树叶从枝头飘落,被风卷着打了个旋。


    “秦野,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我喜欢朴素?”时墨微微偏了一下头,“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我不喜欢被人送礼物??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我天生就该清高?秦野,那是你以为?的。我从来没说过我不喜欢好东西。”


    秦野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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