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因为没她,他公开的档案就在城管队。


    而现在因为有了她,他就不占城管队的编制,直接就说自己辞职了。


    那也是国安工作的性质所决定的。


    因为面对的都是敌特分子,一旦被识破任务就无法继续,敌特也很容易针对国安队伍的家人,所以他们的身份除了直属上级,对外是不公开身份的。


    但何婉如想了想,又问闻衡:“那你说要给我当保镖,岂不是在耍我?”


    又说:“你这样的,永远不能出国吧?”


    闻衡在回答问题之前先回头看了眼儿子。


    小家伙最近迷上了看军事杂志,正在专注的看一本《兵器大全》。


    闻衡再回头,这才对何婉如说:“如果你出国的时候能带着我,那就再好不过了。”


    再说:“我的费用会由单位报销的。”


    何婉如沉默了许久,无声反问:“所以你出国,也是为了搞情报?”


    闻衡重重点头,但是怕孩子听到,立刻又说:“晚上吧,回家再慢慢说。”


    综合上辈子的了解,何婉如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闻衡的工作不但转移到了地下,而且以后还会有很多出国的任务。


    但他如果是公职,出国就会有诸多不便。


    而如果他是在她的公司,为她工作,那么他出国就会变得很容易。


    要这样说,他就还是在耍何婉如。


    因为他给她当保镖只是兼职,真正的目的,是好借她的路子出国搞情报。


    他只是拿她做幌子而已。


    而且他应该在很久之前就决定好那么做了,但是他跟她玩心眼,拿当保镖做筹码,却要求她永远不给磊磊改姓。这狗男人,外表老实,但其实滑头极了。


    明白了这些,何婉如心里未免又有点不爽。


    但她才想找个理由发作,闻衡却说:“看到拖鞋了吧,把它换上吧。”


    何婉如低头,脚边还真有拖鞋,而且还是软底的棉拖。


    她不习惯穿高跟鞋,但在如今,庄重的场合,女性穿高跟鞋是对客人的尊重。


    而除了闻衡,别人当司机时,可意识不到她需要换拖鞋这种小事。


    换上拖鞋,天热嘛,何婉如遂翻包找杯子,准备喝口水,但一摸包才发现糟了,她把水杯忘拿了,而现在市面上还没有瓶装水,看来她得忍到酒店再喝水了。


    但她目光一转间,却见她的杯子就在中控台的杯架上搁着。


    那必然也是闻衡干的,只有他有那样的细心。


    其实那也是为什么,何婉如一心要他专职服务于她,给她当保镖。


    夫妻在于互帮互助,互相协作。


    而只要他能永远保持今天这样的服务水准,何婉如就愿意帮他的情报工作打掩护。


    但她又好奇一件事,那就是,关于他的工作,他要怎么跟熟人解释?


    要知道,在陕省,一个男人如果没了公职,就等于是掉到鄙视琏的最末端了。


    而陕省男人又都好面子,今天婚礼现场熟人又多。


    闻衡真能当着大家的面说他已经辞职,以后要给媳妇打工了?


    别人听了岂不得笑掉大牙?


    而且闻衡之前还很有大男子主义的,从不愿意在公开场合显得比何婉如更弱。


    今天是个婚礼现场,他要公开说从此给媳妇打工,岂不更丢面子?


    转眼就到婚礼现场了,渭安国际大酒店。


    李谨年和林建英办的是西式婚礼。


    俩夫妻一个西服革履,一个穿着婚纱,站在门口迎宾。


    看到何婉如的豪车,不管看热闹的还是来随礼的,甚至新人,就都被吸引目光了。


    她是横空出世的美女老板,人人都以能见她一面为荣。


    但今天最吸晴的是闻衡。


    他也穿的西服革履,一下车就把新郎官的风头给抢了。


    毕竟李谨年不管再怎么节食健身,那个微凸的小肚皮都除不掉。


    但是闻衡宽肩窄腰,身姿矫健,他的西服也更昂贵,衬托的他简直仿如天人。


    林建英都看傻了,李谨年气的想掀桌子。


    但今天大喜的日子,而且李谨年专门跟林建英找关系打过B超,大概率是个儿子,为了马上出生的儿子,李谨年不敢发作,只能憋着。


    他跟闻衡握手:“稀客稀客!”


    立刻又问:“闻营长怎么也赶时髦,都穿西服了?”


    还故意揶揄:“你不是最左最保守的嘛,这是准备叛变组织,拥抱我们右派了?”


    说来很丢脸的事,但闻衡说的很坦然。


    他说:“我下岗了,以后就给……我爱人专职打工了。”


    李谨年总觉得哪里不对,反问:“你也能下岗?”


    闻衡点头:“组织要精减人员,我被精减掉了。”


    林建英一听着急了,大声问:“你是退伍军人,怎么会被下岗的,凭啥?”


    这是九十年代,主旋律就是下岗,人们最关心的也是下岗。


    听到下岗二字,更多的人围过来了。


    有几个离退休的老领导说:“这是闻衡呀,你真被下岗啦?”


    还有人说:“你不是退伍军人嘛,啥单位啊,退伍军人都能被下岗?”


    马健也在,在酒桌上跟人聊天打屁,看到闻衡也出来了。


    在人群外围一听,他头都麻了,挤进来问:“闻营,不是吧,你真被下岗啦?”


    见闻衡不语,又说:“你这种都能下岗,也太操蛋了吧?”


    几家欢喜几家愁,听说闻衡下岗,李谨年反而挺开心。


    因为他的招商工作,要没了闻衡这种拦路虎,就会好搞很多。


    再说了,曾经那么牛逼,威风凛凛的尖刀营营长混到去给媳妇当司机,反而李谨年因为渭安新区搞得好,升迁在即,他心里当然暗爽。


    他都不迎宾了,喊几个下属去帮自己招呼客人,带着闻衡和何婉如进了餐厅。


    李钦山也在,和一众客人在包厢里。


    李谨年带着闻衡和何婉如进门,也不管人多嘴杂,大声对他老爹说:“爸,闻衡下岗啦,以后只能打工了,给何小姐打工。”


    在坐的都是李钦山的老朋友,同时愣住。


    当然,他们不知道闻衡原来具体是啥工作,而部队军人退伍,安排到企业又被下岗,虽然叫人气愤,但也很普遍,所以大家都没说什么。


    李钦山应该知道真实情况,也觉得李谨年有点过分,就语气很不好的说:“你不要大声嚷嚷,去,招待客人去。”


    李谨年人逢喜事精神爽,还有点飘,再说了,给媳妇打工的还真不多见。


    他本来还想嘲闻衡两句,开开玩笑的,但是李钦山按压着愤怒催促:“快去!”


    李钦山站了起来,仔细打量闻衡身上的西服,终于说:“很好看,也很适合你。”


    再说:“工作没有高低贵贱,都是为了社会主义添砖加瓦,好好干吧!”


    包厢里坐的基本都是李钦山同期的老军人们,也都退伍多年了。


    他们倒不会鄙夷闻衡,也纷纷站起来安慰,叫他别多想,放宽心,认真工作。


    大家还聊起别的退伍军人们,比如有的回乡养猪,结果遭遇猪瘟。


    还有的带着乡党们承包工程,结果老板跑了工程烂尾,欠一屁股债啦。


    更有的下岗后创业,裤衩子都赔掉,只好去当农民工啦。


    总之人生嘛,下岗不可怕,关关难过关关过,大不了重头再来之类的话。


    何婉如愈发觉得诧异了,因为对于陕省男人来说,比被人轻视更叫他们难受的,就是被人所怜悯,大丈夫顶天立地梆梆硬,又哪愿意被人可怜。


    那简直是,羞死个人咧!


    但闻衡却显得格外坦然,不管大家说什么,他一律点头,答好或者是。


    曾经他身上那股子浓浓的戾气突然就消失了。


    他不再是曾经那个刺头了,他身上的愤怒消失了,他的眉眼因温柔而分外好看。


    但今天他是全场的焦点,围绕他的热闹也还远远没有完。


    当他从包厢出来,更多的人围过来看他,握着他的手问长问短,问东问西。


    闻衡向来不喜欢跟人废话的,可是今天他显得极有耐心。


    不管谁的问题,他都会认真回答。


    有人推他搡他,他也不会像从前一样目露凶光,用眼神吓唬人。


    而当他愿意跟人聊天,人们就愈发对他感兴趣了。


    毕竟他可是唯一被公开批斗过的地主。


    但曾经的地主狗崽子,他手里还握着何婉如的水杯,他轻蹙着眉头,勾起的唇角有酒窝,他在笑,笑得那么温柔,那么有耐心。


    何婉如和磊磊都被挤到了外面。


    磊磊不懂,只觉得爸爸很受人欢迎,他特别为爸爸骄傲。


    但何婉如知道的,知道对于闻衡这样的,从小在西部浓厚的大男子主义氛围中成长起来的男性,在公开场合主动歘掉自己的面子,又被人怜悯,于他来说有多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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