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还是老观念,觉得贾达就算家丑,而家丑不可外扬,就不想说太多。


    他伸手请闻海,说:“闻董事长,先到帐篷里坐坐吧,闻衡他们还要忙很久的。”


    而直到这时,闻海还以为,何婉如带他来,是来促成他和闻衡见面的。


    但岂知她冷不丁说:“对了,闻董事长,被抓捕的贾达是您的合作伙伴,而吴刚吴处长,是贵公司的总裁,闻振凯先生的朋友吧。”


    又说:“贾达和吴处长共同的情妇李雪,她出国的签证就是您儿子,闻振凯闻总帮忙办理的,很遗憾吧,您没把贾达也办出去。”


    其实李雪的签证只是冯秘书的手下办的。


    但那是闻振凯授意的,


    何婉如就把他也拉扯,扫射上了。


    至于贾达,闻海确实想过办个签证,把他弄出国,因为那家伙办事能力很强。


    闻海舍不得他坐牢,还想继续用他。


    可惜闻衡用钓鱼的方式,勾引贾达开车撞魏永良,然后守在现场就把人给逮了。


    但何婉如突然说这个干嘛?


    怕磊磊乱跑,何婉如一直拉着他的手,他则紧紧盯着爸爸出现过的水井,默默看着。


    孩子很敏感的,突然感觉有点不对劲,抬头,就见现场所有人盯着那穿西服的爷爷。


    也就是闻海。


    他跟闻振凯一样,穿一身面料昂贵,裁剪得体的西服。


    他虽然头发花白,但体态还宛如年轻男性。


    而就在刚才,何婉如以奚娟的前夫来称呼他时,他虽然心里不舒服,但为见儿子,他忍了。


    此刻他才也明白,何婉如带他来,其实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让他在专业人士面前丢脸。


    贾达是由吴处长为主导的领导团伙纵容出来的怪胎,而吴处长,是闻海的朋友。


    别的人或者会因为闻海的钱而尊重他。


    但是有一种人不会。


    那就是像奚娟一样,只在专业领域深耕,把科研,事业看得比金钱更重要的人。


    此刻在现场的几位专家就是。


    虽然改革开放后,有很多人堕落,丧失了礼义廉耻,但大部分人还是讲道德的。


    尤其是专家,知识分子们。


    突然,一位专家把烟头砸到地上,扭头走了,另一位也砸烟头,转身离开了。


    最后一位不抽烟,没得砸。


    他跟何婉如握手,说:“留个联系方式吧,等我们忙完,去铝厂参观你们的工作成果。”


    何婉如掏一张名片,双手递给了对方。


    对方跟何婉如握手,又跟李钦山握了握手,然后瞟了闻海一眼,离开了。


    那是几位专家啊,他们以实际行动表达了对闻海的鄙视,和对奚娟的尊重。


    闻海也终于体会了什么叫自取其辱。


    他因为对奚娟的,不可言说的心思被骗来,又被她专业领域的同事和她的丈夫所鄙视。


    他又羞又愤,还无法发作。


    李钦山还在,默了片刻,他说:“二中的学生刚刚做了全面体检,纵向相比,学生中,尤其是住校生,血液类疾病的发病率,远远高于市里另外几所中学,那还是因为发现得早,否则贾达就算被枪毙几百次都难赎其罪。”


    再指井盖子,又说:“而且据说水下发生了富营养化改变,如果不及时处理,会影响到渭河生态,杀光渭河中所有的鱼类。”


    闻海其实没所谓环境会不会被污染。


    他是来赚钱的,又不在这儿生活。


    李钦山为了得病的学生心痛,为了渭河里的鱼类可能灭绝而气愤,但闻海无动于衷。


    不过何婉如是懂怎么戳他肺管子的。


    她笑着说:“闻董事长会捐款给得病的学生,毕竟如果贾达不被抓,他们展开合作,赚几十亿不成问题,几个穷孩子嘛,他捐款来救,还能得个慈善家的好名声呢。”


    李钦山默了片刻,也是嘲讽一笑。


    所以闻海他们,一帮无良商人,污染了环境,害了孩子,可是又赚了大钱。而他们拿孩子们的健康换钱,孩子们还得感激他们。


    而那残酷的真相,现在被何婉如揭开了。


    闻海看她,眸中腾着怒火。


    但何婉如回瞪他,眸中也满是挑衅。


    她今天所为的,就是要治治闻海的臭毛病。


    他已经够愤怒了,她偏还要火上浇油,又故意说:“部队军人有错,李司令您会亲自出面道歉,但是,贾达的创业资金是闻董事长给的,他们还差点合作成功,李司令您好不好奇,如果是将来,在合作过程中查出污染,闻董事长会不会站出来道歉?”


    李钦山个头矮点,但气势不输。


    望着闻海,他眼神冷冷。


    是啊,连着三天了,他每天主动联络,积极寻求道歉,但是闻海自己呢?


    把环境搞成如今这样,他会道歉吗?


    闻海当然不会。


    就算贾达真搞的全渭安人都得了白血病,他也会觉得他们是咎由自取。


    他被何婉如惹到了,他也想好了,他所有的财产都只归闻振凯。


    闻衡,除非他低头认父,再跟何婉如离婚,否则一个子儿都别想拿。


    甚至,如果不是因为前期的合同已经签了,新闻也发了,商业合同反悔成本太大,闻海会立刻离开渭安,再找别的合作厂家。


    何婉如,他以为她是个聪明人,不想她和闻衡一样,又臭又硬,简直不可理喻。


    闻海的涵养至此耗尽,他拂袖就走。


    但他才走了几步,就听远处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声,有人喊:“快备车,人得送医院。”


    还有人在喊:“闻营呢,他怎么还没出来?”


    有个孩子在大喊:“爸爸,爸爸!”


    闻海止步,心说难不成闻衡出了什么事?


    毕竟是做父亲的,听说儿子有事,闻海又焉能不着急?


    又急吧,他又觉得闻海傻。


    毕竟他只要肯低头,就不说台湾香港,甚至美国,只要闻衡愿意去,闻海都能送他去。


    他又何必待在这贫穷的西部,干一分廉价的,无意义的,还随时有生命危险的工作?


    ……


    其实在上辈子何婉如的记忆中,她从日本回来时,渭河就已经是一潭死水了。


    培养生态需要几十年,但破坏它不过朝夕。


    而当生态链被彻底破坏,就算持续投放鱼苗也都没可能存活,水就依然是死水。


    连通渭河的地下水原本是清澈的,甘甜的,但现在它变得混浊不堪,而且如果不处理,还会持续产生化学反应,散发有毒气体。


    今天是有工作人员去拿被投放在深水区的检测设备,准备统计数据的。


    但因为水太混浊,再加上地下全是突出的岩石和极窄的缝隙,工作人员就被卡住了。


    闻衡亲自下去救人,但几次没能救上来。


    还是消防队来了之后,用专业设备,才把工作人员和检测设备给捞出来的。


    工作人员一出来,立刻就被送去医院了。


    终于闻衡出来了,何婉如看到他,都下吓了一大跳。


    因为工作人员穿戴着潜水设备,消防员也是,但他没有。


    他就只穿了条裤子,还早就湿透了。


    而他这样,万一卡在水里,不真得溺死?


    而且他身上本来疤痕就多,今天又被石头划出好多深深浅浅的伤痕来,触目惊心的。


    马上十一月了,是冬天了。


    在井里还好,地下温度高,但是才从井里出来,闻衡冻的浑身的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层。


    周跃找来条毯子,何婉如忙帮闻衡披上。


    看到一个帐篷里插着电炉丝,她忙说:“快进去烤会儿火吧,烤烤就不冷了。”


    磊磊已经找到闻衡的衣服了,拿过来,举给闻衡:“爸爸,快把衣服穿上。”


    闻衡走到电炉丝边,一看外面,却对周跃说:“把这东西拔了,不然该停电了。”


    周跃说:“这东西跟停不停电有啥关系?”


    又说:“老营长您快烤火吧,别老是操心这个操心那个的,您啊,就是太爱操心了。”


    何婉如本来也觉得没关系。


    但就在这时,上课铃突然响了起来。


    她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转身就去拔插销。


    可她晚了一步,这会儿学生们上晚自习,教学楼统一开灯,而电炉丝的功率又太大。


    那边一开灯,再加上电炉丝,只听噗呲一声,从教学楼到路灯再到操场,瞬间停电。


    既然停电了,那就赶紧找电工,去学校的总配电箱,把断掉的保险丝重新接上就好。


    当然,电炉丝不能再用了。


    它的功率太大,和教学楼的灯一起开着,还会叫学校停电的。


    天还不算太黑,倒也看得见。


    但周跃发现了一点,他说:“嫂子,你和闻营长,你们俩也太有默契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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