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无完人,他至少是勤劳的,孝顺的。


    解放时他不跑,也是因为爱脚下这片土地,不想老母亲跟着他受颠沛流离之苦。


    但最终他不得不抛下老母逃亡,是谁害的?


    是谁害的他这个大孝子连母故都不能送葬,要遗憾终生的?


    闻霞和龚庆红对视,难堪的恨不能钻鼠洞。


    之前闻海从来没有提过老地主婆,大家就以为他早把他的老母亲给忘了。


    但于一个人来说,谁能比母亲更重要?


    而在今天,闻衡堂婶又成了主角,因为闻衡奶奶是她伺候到临终的,她是功臣。


    她突然指闻霞,说:“还不是怪她,闻海你怕还不知道吧,栽赃奚娟偷猪头的是她,说你家藏着大烟膏,让部队上门搜查的也是她。”


    闻霞立刻指龚庆红:“闻海哥,要怪就怪她,她当时在锄奸队,四处找汉奸立功劳,是她骗我,说她只想立个功,她也能保得了你,我才写的举报信。”


    但龚庆红也立刻说:“不是因为你偷情被奚娟撞到,你找我出主意我才帮你的?”


    闻霞理屈,辩不过,索性用打的。


    她扯上龚庆红的头发疯狂撕扯:“你这个人尽可夫的婊子,你害得我好苦!”


    龚庆红更聪明,挣脱闻霞,跑到闻海面前就哭:“闻海哥,对不起。”


    又说:“你原谅我吧,原谅我这一回。”


    其实闻海什么都知道,狡辩无用,倒不如直接道歉,看他能否原谅。


    而且龚庆红已经猜到闻海的心思了,就又说:“闻海哥,我这就去婶婶的灵前给她磕头,求她原谅,我替您去求她的原谅。”


    她一道歉,闻霞也有样学样,跟着道歉。


    但闻海并不理她们,他环顾一圈祠堂,今天的事至此就算圆满了。


    保镖护送出门,他扬长而去。


    闻霞和龚庆红还想追,但被冯秘书拦住。


    闻海一出门锣鼓就开敲了,鞭炮也开始放了,声音太吵,一开始龚庆红和闻霞都没听清冯秘书在说什么,直到他掏出两封诉状来,给了她们俩各一份。


    唢呐和锣鼓正在合奏,鼓点密集乐声尖锐。


    闻霞的心脏随着鼓声怦怦,翻着诉状,突然两眼反插晕了过去。


    龚庆红翻了翻也着不住,扑通一声坐到了地上,过了片刻,她开始嚎啕大哭。


    ……


    何婉如得说,闻海不愧老狐狸,是真精明,也是真会折磨人。


    他遛狗一样遛了闻霞和龚庆红那么久。


    而现在,台湾来的摄制组起诉闻霞砸坏摄影器材,要她赔偿28万的摄影机。


    龚庆红比闻霞还要惨,因为当初贾达要买煤矿,是她给闻海打了借条他才打来的款。


    欠条是她的名字,后来是贾达负责还的。


    现在闻海不认那份还款,手握欠条,要求龚庆红自己还钱,连本带息总共210万。


    闻霞穷的都摆地摊了,拿啥赔摄影机?


    龚庆红稍微好一点,离婚的时候贾达给她留了钱和房子,但就算她卖了所有的房产,也筹不够210万呀。


    而且她们俩为了闻海忙了整整两个月,收获却只是一屁的烂债?


    啥叫欲哭无泪,说的就是她俩了。


    打官司和还债,也会叫她俩的余生,都处在如此刻一般的痛苦中的。


    而那,就是闻海给她俩切身刺骨的报复。


    她俩一个晕了,一个在嚎哭。


    但是无人在意她俩,因为闻振凯代表闻海,正在给族中的老人们发红包。


    一帮白发苍苍的老人家坐在祠堂里,笑的比过年还要开心。


    也就在这时,李谨年又来找何婉如了,说:“奇怪,闻海不见了。”


    又说:“我猜他应该是去闻家大院了,你要不想太尴尬,暂时就别去闻家大院吧。”


    今天闻海父子俩一起出巡,仅是随从的车就有五台,保镖有四个。


    四个保镖还在,宝马车也是空的。


    闻海出去也就一眨眼的功夫,但是消失了。


    李谨年暗猜,他是去闻家大院了。


    而如果他悄悄去的话,那就大家都别打扰,让他去家里悄悄走一走,看一看。


    也不枉他漂洋过海,回故乡一场。


    何婉如刚才一直盯着闻海的,他只带着一个随从,往农贸市场的方向去了,过了农贸市场如果拐个弯,就是闻家大院。


    但何婉如直觉他不是去闻家大院了。


    他有身份有面子的,荣归故里的新闻甚至登上了全国性的主流报纸,他要回家也得光明正大,又哪会悄悄溜进去?


    他要回家,但是光明正大的回。


    何婉如略一思索,看李谨年:“我知道他去哪儿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看?”


    李谨年说:“好哇。”


    又说:“下午他要跟规划局签署两条公路的捐赠合同,他又是个名人,一个人出去我可不放心,既然你知道他在哪儿,赶紧带我去。”


    祠堂对面就是农贸市场,从中间穿过去,再过一条马路就是糖酒厂了。


    李谨年夹着小皮包,跟何婉如穿过农贸市场,一看,明白了:“他去糖酒厂了。”


    再一想,恍然大悟:“他还是想见闻衡,堂堂正正回家的,这来给自己找说客了。”


    ……


    如果没回到故乡,没有睹物思人,闻海可能还没那么思念他的母亲,和他的故宅。


    但现在他回来了,该得的风光也得到了。


    部队也愿意为他道歉,为他洗冤,他就需要回家,去抚摸母亲的灵位,再拈上一柱香,趁着青烟,给母亲磕头认错。


    但是那需要闻衡的首肯。


    而他,找到了一个非常好的说客。


    那个人正是闻衡和何婉如的媒人,马健。


    马健就在糖酒厂。


    这会儿闻海就在马健的办公室里,正在看墙上,何婉如设计的各种广告画。


    马健亲自倒茶让烟,搓手说:“闻老先生,您的来访叫我们酒厂蓬荜生辉,但是您来之前怎么不通知一声,好叫我们欢迎您呢?”


    闻海不抽烟,接了又放到桌子上。


    他指墙上的广告,马健立刻说:“那是我们敬爱的何老师画的,何老师您肯定知道,我们闻营长的媳妇儿,全渭安最优秀的点子大师,对了,她还是咱们政府的顾问。”


    闻海听闻振凯讲过何婉如。


    说来唏嘘,闻衡的八字里一分钱都没有,是个穷命,所以闻海自他生下来就不喜欢他。


    可谁能想到,闻衡会娶个能赚钱的女人呢?


    闻海说:“这广告带着明显的日系风格,所以那何婉如,她去日本留过学?”


    马健摇头:“没有哇。”


    又说:“我们何老师是广告天才,也是咱总书记说的,黑猫白猫都不如的,好猫!”


    闻海作为一个企业家,很懂营销的,一看墙上广告画的风格,就知那是日系广告。


    但何婉如来自陕北,也没有专业学过广告,难道说,她是无师自通的天赋流?


    闻海不但经商,还懂四柱八卦,风水阴阳,他曾经反复替闻衡排过八字,是个穷命。


    可如果何婉如能按时把政府需要的两千万交上去,她和奚娟就能拥有铝厂。


    再有闻海带来的电子元件产业。


    那么她很可能就是将来,渭安市的首富。


    闻海在听闻振凯和冯秘书,李谨年等人反复讲过何婉如后,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他也终于意识到,命运的玄虚,不是他个普通人能参透的。


    毕竟在算到儿子是个穷命时,他又哪里能想到,儿子能娶一个会赚钱的女人呢?


    想想差点杀了儿子,他也满腔后悔。


    而既然已经会来了,他就必须见闻衡一面。


    他接过茶抿了一口,看马健,先说:“我刚解放时,曾是渭安民政局的救灾专员。”


    再指窗外:“曾经渭河连年水患,是我一手主抓修好的,这些年,渭河再没闹过水患。”


    马健点头,说:“主要是政府没宣传,群众也不知道,不然大家都会感谢您的。”


    闻海摆手:“为民谋利,只要利民就好,虚名浮利,我从来不在乎。”


    其实他很冤枉的,因为他当初干过不少实事,是实打实的政绩,可惜因为他逃亡了,政府也就没有宣传过他。


    闻海又说:“我已年迈,漫漫归家路,我走了万里,也走了二十多年才终于能回来,可还有心愿未了,马先生,我需要你的帮助。”


    马健说:“有什么吩咐,您尽管说就是了。”


    这时何婉如和李谨年也到酒厂了。


    闻海只带了一个司机。


    但那司机也是他所有保镖里头能力最强的一个,保镖堵在办公室门口,打手势,示意李谨年和何婉如不要过来。


    李谨年只关心工作,不关心别的,只要找到闻海,他也累,就去张姐办公室歇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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