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过三言两语,就把闻海的手下们搞的灰头土脸,要是面对闻海本人呢?


    以她的牙尖嘴利,只怕也不会输吧?


    但且不说久远的,此刻太阳已经落山了,而闻衡又陷入了另一重痛苦。


    不是何婉如的错,她只是很平常的生活,烧水,洗澡,换衣服,晾衣服。


    然后搬来炕桌,团着磊磊教他认拼音。


    磊磊总会习惯性的,拿小脑壳去撞妈妈柔软的胸脯,他撞一下,闻衡的心就要颤一下。


    而且他本来该去小卧室的,鬼使神差,却一直坐在炕沿上,在盯着媳妇看。


    突然电话响起,何婉如猛得转身,恰迎上他的目光,她被吓了一跳,磊磊也被吓到了。


    小家伙问:“爸爸,你是不是在生气呀?”


    闻衡虽然没生气,但目光显得很凶。


    他伸手,磊磊就跳他怀里了。


    他温声问磊磊:“你最喜欢的动画片就只有《黑猫警长》吗,还有没有别的。”


    磊磊说:“我还爱孙悟空,还有海尔兄弟。”


    孩子又问:“爸爸,你刚才到底为啥生气呀?”


    闻衡不是生气,而是他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当然,他也不是猥琐的辛超,不会下流到,整天想着那种事。


    但他必须知道媳妇的嘴唇到底是什么味道,知道团着她睡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他烧了水的,既然何婉如打电话,他就带磊磊去洗澡了。


    ……


    电话是奚娟打来的,没开口就先叹气。


    因为虽然之前何婉如就提醒过,可是她没想到问题那么严重。


    毫不夸张的说,她此刻快要崩溃了。


    有七个六旬的老技工,跟着她熬了三天三夜,计划明天车间复工,改造生产线。


    总共有八个车间主任,之前也谈好的,明天带着所有职工到岗,开始工作。


    但就在刚才,他们先后打电话来,集体说是生病了,无法到岗。


    其实就是罢工,而且是在开工前尥蹶子。


    奚娟怕李钦山笑话,还没跟他讲。


    她也是真心想做事业,但怎么就那么难呢?


    何婉如还是那句话:“等明天吧,明天我来帮你动员职工们。”


    再说:“看看您就知道了,想他们听话其实很简单的。”


    明天还忙嘛,挂了电话,等磊磊回到炕上,何婉如就团着孩子睡觉了。


    而回到小卧室的闻衡叮叮咣咣的,先是把何婉如的颜料和画笔,画板全部归纳到了一起,再把八仙桌,她工作的小桌子全部拆掉,并直接扔到了窗外。


    这么一来,小卧室就整个空出来了。


    第二天他当然得先去单位。


    而一个男人,据说一辈子只会在某件事上,使出跟吃奶一样多的力气。


    那当然就是,爬上媳妇的床。


    要哄磊磊心甘情愿分房也没那么容易,所以他是直接开了台大卡车出门搞采购的。


    先到农贸市场,他买挂画儿。


    既然孩子喜欢黑猫警长和孙悟空,海尔兄弟,那就统统都给他买,买一堆。


    磊磊还喜欢小汽车,也买一大堆。


    闻衡喊了一个叫郭杰的手下帮忙拎东西,而此刻才是大清早,俩人在床品区转悠了半天,闻衡突然止步,对老板说:“这个我拿走了,多少钱?”


    那是一套上面印着各种小动物的床单被套,而如今的市场是习惯讲价的。


    老板说:“诚心要就20块。”


    郭杰看闻衡不讲价,就帮他讲,说:“也太贵了,便宜点吧,15块钱我们就买。”


    其实那么点小孩的床单被套,最多也就值10块钱,老板也答应了,说:“行啊,就15。”


    但是闻衡掏了20块,丢下就走。


    提上东西看表,他风风火火上卡车。


    郭杰等老板找了5块钱,紧赶慢赶追上,笑着说:“闻队家是继子吧,您可真够疼的。”


    闻衡确实疼磊磊,但今天主要是为了他妈。


    试问,当小卧室里摆满小汽车,墙上还贴着孙悟空和黑猫警长,被子上也全是各种小动物,还需要哄吗?


    不但不需要,磊磊会主动住小卧的。


    闻衡也曾是个小男孩嘛,懂得小男孩想啥。


    但其实东西还没有置办齐全呢,还差个何婉如工作用的柜子。


    不过时间来不及了,开上车,闻衡得赶紧去趟铝厂,去看看,何婉如到底要怎么动员男职工们,她又能不能动员得了。


    因为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西部男人,他最知道这地方的大男子主义有多严重,也最知道了,男人们要是团结起来,心又能有多齐。


    全渭安也就日化厂有个女厂长。


    但它也有其特殊原因,那就是,日化厂全是女职工,没有男性。


    铝厂可不一样,车间全是男性。


    再加上奚娟之前就名声不好,王总工又一直在厂里很有威望,就算何婉如真的嘴巴巧,她就能动员所有的男职工吗?


    闻衡帮不到奚娟,也帮不到何婉如,但他得去看看情况。


    今天是个大晴天,八百里秦川但凡一遇晴天就是尘土飞扬。


    闻衡开个破卡车,碾了一路的黄尘。


    而他刚到厂门口,就碰上李钦山的车,李钦山就在车上坐着。


    闻衡下车,走了过去:“您怎么来了?”


    又说:“我妈刚开始工作,可能难一点,但她能坚持的。”


    因为李钦山之前绝食抗议过,闻衡就以为,他是听说铝厂职工闹事,来接奚娟回家的。


    但其实并不是,而且李钦山虽然不当官,但是土生土长的渭安人,这儿是他的家。


    又有谁不想自己的家乡好,经济发达,人人富裕呢,所以,他也很忧心铝厂的事。


    奚娟突然的叛逆其实也有迹可循,她是因为那场革命而被迫退出的,现在革命结束,新的改革到来,她也就站出来了。


    李钦山其实也是因为,何婉如说要动员工人们,才专门来的。下了车,往前走了几步,他说:“闻衡,你那媳妇,就好比一根针。”


    顿了顿再苦笑:“要不是她戳破,大家还以为形势一片大好呢。”


    闻衡说:“有贾达那种人,渭安新区就好不了。”


    李钦山叹气:“唉!”


    因为有一帮像贾达,龚庆红,岳建武那样的人占据着领导位置,还欺上瞒下。


    不止李钦山,很多干部都以为形势大好。


    就好比李谨年,以为渭安新区会成他最闪亮的政绩,他也将因为渭安新区而继续高升。


    他甚至一直以为通过铝业,岳建武父子就能成一方首富,贾达也一样,能成巨富。


    要直到邻省的私人铝厂在闻海的支持下搞起来,渭安的国营企业全都死完,他们大概才会意识到自己有多愚蠢。


    到那时,闻海也只会更加响亮的嘲笑他们。


    而在国企干了一辈子的老职工们,拿不到养老金,就还得去摆摊补贴生活。


    等贾达被养成黑老大,上面震怒,来一场严打,到那时,渭安新区所有的领导干部,没一个能躲过,运气差的要坐牢,运气好点的,仕途也得完蛋。


    所以李钦山才说何婉如就好比一根针。


    是她戳穿了真相。


    马健昨晚给李钦山打了电话了,说来简直奇迹,不过俩月,他还掉了一百万的债务。


    日化厂因为军区采购,目前还能维持。


    但最关键的是铝厂,它最大,问题也最多。


    奚娟是最痛恨闻海的人,这个李钦山比谁都知道,那叫杀子之仇,不共戴天。


    她要来工作,李钦山懂,她是为了理想。


    但他之前之所以反对,就是因为铝厂的风气,那是哪怕他都对抗不了的。


    职工们不是明着反对,就说病了,你能奈他们何?


    但据李谨年说,何婉如说她有办法,能叫铝厂今天就复工复产。


    李钦山也好奇,就得来看看。


    西部的大男子主义是几千年沉淀下来的风俗,男人们涉足的行业就会排斥女领导。


    那么,何婉如到底要怎么做?


    ……


    铝厂的男职工们大多外出谋生了,是最近才被喊回来的。


    因为有从岳建武那儿收缴来的赃款,拖欠的工资也全给他们补发了。


    但今天所有的男职工都在家里装病。而只要他们不去上班,按理奚娟就会知难而退吧?


    但就在家属区的院子里,有人搭起了台子,摆起了黑板。


    职工们不知道出了啥事儿,却也全趴在窗户里,好奇的看了起来。


    有个女人,远远就能看到,特漂亮特时髦的一个女人,正不断在黑板上写着什么。


    有人离得近,看到了,她写的全是数字。


    那是啥数字,她写那个干嘛?


    终于,有人觉得好奇,就出门,过去问了:“这位小姐,你这写的那是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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