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衡预估了一下,她大概165cm,不算矮,但特别瘦。


    扶上她的肩膀,只觉得皮包着骨头。


    乡下男人的顺口溜,娶来的媳妇买来的马,任我骑来任我打。


    听说她之前挨过前夫魏永良很多毒打,上了台阶,闻衡就主动说:“除了在战场上,在面对敌人时,我从来没有跟异性和孩子动过手,以后也一样。”


    何婉如愣了一下才说:“那是个好习惯。”


    他躺着就显得特别长,但直到站起来,她对他的身高才有准确认知。


    扶他上台阶,她不禁说:“你个子可真高。”


    闻衡摸索着坐下,说:“如果打棺材,要浪费很多木材,但还好我会被火化。”


    党员干部死后必须火化,否则就领不到抚恤金。


    何婉如以为闻衡性格暴戾冷漠,却不想他还挺幽默的,不由又心安了几分。


    这地方也属于闻家大院,是曾经地主家的骡马圈。


    老房早就塌了,新盖了一间水泥房子,约有五六十平米,屋里的白粉都已经刷好了,窗玻璃和铁丝防护网也都装上了,有厕所有厨房,是很舒适的房子。


    闻衡估了片刻,指着一个方位说:“那边有很多鹅卵石吧,那是我小时候从渭河畔捡来的,这屋子也还需要个围墙,等你修围墙的时候,那些鹅卵石可以做装饰。”


    马健给的档案袋里有一块230平米的宅基地,看来就是这儿了。


    只盖了一间水泥房,孤伶伶的立着。


    但这地方风景无敌,因为它的正前方恰好是渭河湿地公园。


    何婉如抓过一把鹅卵石,见个个都差不多大,花纹也很漂亮,不禁说:“你可真够有耐心的,捡的这些石头,颗颗都很漂亮,怕是费了不少功夫吧?”


    闻衡抚摸石头,说:“小时候我和奶奶就住在这儿,总有红小兵上门打人,为不叫他们打我奶,我就用石子砸他们……因为石子打得准,就被选去尖刀营了。”


    何婉如心说怪不得他扔菜刀能扔那么准,却原来是从小练的。


    她说:“等你病好了,可以教教我儿子。”


    闻衡很想跟那个给他接过尿的小家伙搞好关系,但不知道该怎么搞。


    他勾唇:“原来磊磊也喜欢玩石头。”


    何婉如现在说的是哄病人的胡话,她说:“等你病好了就教他。”


    闻衡的病不会好了,但教孩子打石子儿没问题。


    不过他有点苦恼,磊磊一直躲着他。


    话说,现在是六月盛暑,西厢房热的就像个蒸笼。


    新房比邻渭河,明显要凉快得多。


    何婉如遂问闻衡:“既然这房子属于你,你干嘛不搬过来,也好住得凉快些。”


    闻衡却说:“它会属于你,是新房,就别弄晦气了。”


    从三年前他奶奶去世,他就雇人重新修了房子,是打算自己住的。


    但他一回来就病倒了,而且太年轻死是凶丧。


    堂叔一家要住这房子,怕他死在里面会坏了风水,就劝他搬回大院去。


    闻衡也懒得再争,就搬回去了。


    何婉如也才反应过来,这就是她要继承的那一处房产。


    这可是新区中心,将来寸土寸金的地方。


    等她以后赚钱了,把那间小平房拆了再修栋楼,做个工作室岂不美哉?


    就为这片地皮,她都会给闻衡五星级的临终关怀。


    俩人正聊着,马健一瘸一拐来了,问:“营长,你感觉咋样?”


    吹了些凉风,闻衡反而舒畅了许多,也还不想回家。


    但何婉如还要做午饭,就带着磊磊先走了。


    马健又问他:“表送出去了吧?”


    好歹婚姻大事,他们又都是部队教育过的,礼节方面必须到位。


    邢峰专门从商场买了块梅花手表做订亲礼。


    闻衡私下交给何婉如,获得她的同意才好扯证,不然太不尊重女方了。


    但他一摸兜,愣住:“我忘了。”


    他只觉得嫂子声音温柔说话好听,该办的事全忘了。


    虽然马上要死,但是也怕药物成瘾,止痛药他是能不用就不用的。


    不过今天他主动问邢峰要药:“再给我开点杜冷丁吧。”


    吃点药,他再正式跟何嫂子求个婚。


    马健也说:“小邢,多搞点猛药,让营长撑着把婚结了。”


    邢峰敬礼:“是!”


    ……


    何婉如出门买菜,又碰上个业务。


    也是个穿旧军装的男人,在陈老板的摊位前,叼了支香烟在喷云吐雾。


    陈老板喊何婉如过去,介绍说:“这老板也想要几个字。”


    旧军装提起一桶油漆,再拍来一块木板:“写个腾飞建材,再写一句吉祥话。”


    何婉如接过刷子蘸油漆,解释说:“老板,那个叫广告语。”


    广告语可以提升品牌知名度,加速品牌传播。


    短短几个字,但要耳熟能详,意简言骇,精准到位。


    可如今人们的理解就是吉祥话,旧军装挥手:“管它是啥,快写。”


    何婉如挥刷写成:腾飞建材,伴您腾飞。


    旧军装一看,先说:“顺口溜呀,还怪好听的呐。”


    又抓了几个肉夹馍送给何婉如做报酬,还说:“你真有两把刷子,写得好!”


    磊磊于是又得了几个塞满肉的馍。


    孩子捧着馍边吃边问:“妈妈,你要和叔叔结婚了,对吗?”


    又说:“但叔叔马上会死,对吗?”


    他也好奇闻衡,但是又害怕,就不敢靠近。


    而他虽小也是个人儿,不能一味哄,得要讲道理的。


    何婉如就说:“虽然叔叔马上会死,可是会给咱们留钱和房子,咱们就不需要四处奔波,更不需要睡桥洞了,所以叔叔对咱们可好了,我们也要对他好。”


    再说:“他只对坏人发脾气,对好人不会的。”


    磊磊愁眉苦脸:“可是妈妈,我揪过叔叔的咪咪呢,那我算是坏人吗?”


    怪不得他总躲着闻衡,原来是悄悄干过坏事。


    何婉如认真说:“只要你以后都不再揪他的咪咪,就不算坏人。”


    磊磊咬口馍,郑重点头:“好!”


    ……


    下午注射了杜冷丁,闻衡就一直睡着。


    闻礼也已经把魏磊过户过来,改成叫闻磊了。


    他也希望闻衡能早点结婚,因为未婚之人不能上族谱,成个家好上族谱。


    马健也还在,俩人就来厨房找何婉如商量,看能不能明天就去扯证。


    何婉如却说:“明天先搬家吧,搬到新房。”


    马健脱口而出:“好哇。”


    这臭烘烘的老房子他都不愿意再住,何况闻衡。


    但闻礼年龄大,考虑事情也全面。


    他说:“闻衡那脾气,又是急病,而且死的不甘心,你真不介意?”


    老陕人的迷信,脾气不好又急病而亡的人因为心有不甘,就会徘徊在临终的地方不肯投胎。


    说通俗点,他咽气的房子就会成凶宅,何婉如真就不介意?


    她说:“我不信鬼神,也只想闻衡能走得舒服点。”


    磊磊已经转户,那新房也属于她了。


    她还愿意让闻衡搬进去,只有一个原因,真心为他。


    闻礼悄悄给马健竖大拇指:他没看走眼,这小媳妇儿,她是真善良。


    魏永良抛弃她,可真是瞎了他的狗眼。


    第11章


    何婉如其实主要是为了自己。


    首先大院里只有水井,得压轱辘,但新房有自来水。


    再是大院就一个旱厕,因为用的人太多还总抢不到,但新房有单独的蹲坑。


    渭安又是全国四大火炉之一,酷暑之中,她只想住得凉快舒服。


    至于闻衡死后要不要变厉鬼,她才不在乎呢。


    ……


    注射了太多杜冷丁,闻衡直昏睡到半夜才醒。


    马健吊着消炎药在等他。


    马健先讲了何婉如的决定,怕闻衡会反对,就又说:“何嫂子可是革命老区来的,不讲封建迷信,而且你俩新婚呢,营长,你忍心新媳妇睡这臭炕吗?”


    这老炕是解放前砌的,闻衡二大爷睡过。


    他二大爷是个老烟鬼,还有脏病,直接腐烂在这炕上了。


    让新媳妇睡这臭炕,确实不应该。


    闻衡思索片刻,从褥子里掏出所有钱,说:“给婉如,让她拿着布置新房。”


    他印象中的陕北女人全是黢黑苍老的模样,何婉如想必也是。


    但她的心地配得上她的名字,婉如,是个好名字。


    马健收了钱又问:“要喝水不?”


    闻衡抿干到焦裂的唇:“要,要一大杯。”


    没计划搬家的时候他能忍,他咬牙忍着,等死。


    但他的汗液和他二大爷的陈臭所交织成的味道实在太难闻了。


    他也恨不能赶紧离开这腐朽的臭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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