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仅不舒服,还发着烧呢,只是暂且顾不上自己。
他说:“嫂子,我刚看了你的户口本,是咱陕北籍,娃也是陕北户口,马上娃该读书了,想在城里读书,咱农村娃需要交借读费的,最少也要三千块。”
磊磊马上六岁,该读小学了。
因为户口有限制,就得交一大笔借读费。
那确实是何婉如要面对的困难,但她不想跟马健聊这个。
而且她心里不太舒服,因为马健是趁她干活时,悄悄翻包查的户籍。
虽然理解他作为雇主要摸她的底,但她还是感觉有点被冒犯。
她继续给病人喂饭,但病人不肯张嘴,看来是吃饱了。
她于是唤他:“闻衡,你能听见我说话不”
又说:“我是你的新保姆,你能看上我不?”
马健明白,她这样问病人,是因为她怀疑他能不能做得了病人的主。
她怕自己辛辛苦苦伺候了人,却拿不到工钱。
他索性掏出五百块钱拍过来,又说:“我这老领导吧,是<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
再说:“他一生坎坷又马上离开,嫂子你发个慈悲,让你儿子给他披麻戴孝送个终,报酬方面,我们不会亏待你的。”
他这意思是,要让何婉如把儿子卖给闻衡吧?
马健递来一大沓照片和两枚军功章,看证书全是闻衡的。
而且看证件,他转业后的工作在监察大队,那他岂不是李雪她弟的上司?
何婉如一样样看完,摇头:“再穷饿也不卖娃。”
她可是从陕北抢出来的儿子,转手就卖掉,那她还不如不重生呢。
磊磊意识到什么,也忙环手抱妈妈。
但马健指闻衡,却笑着说:“嫂子,你要不嫌晦气,就跟他扯张结婚证,他有存款,还有个小院子,等去世,单位还有抚恤金呢,那可全都是你的,咋样?”
何婉如愣了一下,心说还有这好事儿?
其实闻衡要同意结婚,她都可以不要钱,只要个户口。
因为他有两个军功章,既能帮磊磊省借读费,以后高考还能加分,那就足够了。
但他本人啥想法,他能吃吃饭却说不了话,这是个啥症状?
说话间外面响起一声咳嗽,随即进来个秃瓢老头。
老头一进门就坐到了八仙桌旁,说:“闻衡这情况,也该预备后事了吧?”
马健冷冷反问:“您就那么盼他死?”
老头不答,再看何婉如:“新来的保姆吧,马上咽气的人,你敢伺候吗?”
……
马健之所以要帮闻衡找个后代,其实就是因为这老头。
他是闻衡的堂叔,之前对闻衡奶奶很好,闻衡刚病倒时也是他的家人照料。
但在他们照料下,有一回液体输光后倒抽了满满一瓶血,还是邻居发现后拔的针。
还有一回马健来,就见闻衡脸上压着个大枕头,人已经被捂窒息了。
幸好马健来的及时,否则他已经死了。
查了一圈查出来了,是这老头的小孙子恶作剧盖上去的。
虽然是恶作剧,但差点就闹出人命了。
和闻衡现单位,原部队的领导们商议后,马健就雇保姆来伺候他。
但十天换八个保姆,来一个跑一个。
也是部队领导说的,找个善良的女人,以结婚为交换,照顾他到死。
何婉如能在离婚时不撇下孩子,不就证明她足够善良?
而且跟她结婚,闻衡不就有妻有子,人生圆满了?
但马健还没说服何婉如呢,这老头就跑来恐吓她,她会不会被唬走?
不过她显然没那么好吓唬。
她说:“大爷,如果您也愿意掏五百块,等您临终的时候,我也来伺候您。”
老头摸秃瓢,好声好气:“你不怕,娃也不怕么?”
带着孩子伺候一个将死之人,何婉如对磊磊确实心中有愧。
但她说:“大爷,人要少操闲心多吃饭,操心太多呀,容易掉头发。”
老头手一顿,才反应过来她是在骂他的秃瓢。
第5章
闻衡堂叔的名字很好听,叫闻明。
被何婉如几句怼哑,闻明闷闷出屋,回了内院自己家。
他老伴递来烟锅子,问:“那小媳妇留下啦?”
闻明吸烟锅,伸五指:“马健给她开了一月五百块。”
老伴瞠目结舌:“五百?咱儿子和闺女都要买楼房买铺面,可全指望着闻衡的钱呢,马健他啥意思啊,闻衡反正会死,钱就不能省着点,非要全花光吗?”
闻明吐烟圈,反问:“当初你要好好照料,会闹到雇保姆的地步?”
是因为他家孙子差点捂死闻衡,他才雇保姆的。
但老伴理直气壮:“久病床前无孝子,谁还没个疏忽的时候。再说了,闻衡要早点死,还能少受点活罪呢。”
闻明瞪眼:“差点害死人,你倒有理了?”
老伴愈发理直气壮:“要我说,就该让他爸回来,气死他!”
闻明吸口烟:“他爸要回来,人家父子一对账,咱们可就……哼!”
老伴气的直咬牙:“就因为跟地主家是堂房,那十年咱们受了多少委屈?咱们伺候了闻衡奶奶的临终,他也说过死后一切归咱。马健现在花的,就是咱的钱。”
闻衡一死就一切归堂叔家。
可他说死不死还花钱如流水,堂叔一家能不头疼?
闻明摸秃脑瓜,鼻孔冒青烟:“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再起得来。”
又说:“马健想让那小媳妇跟他结婚呢。”
老伴大惊失色:“啊?”
她心说要那样,他们不就鸡飞蛋打一场空了?
那小保姆,必须撵走!
……
转眼入夜,家家户户开了灯。
城里人家都有电视机,播放的还是武打片。
小磊磊趴在窗户上,看东厢房的彩色电视机看的津津有味。
但突然啪的一声,弹弓带着石子打过来,还好他躲得快,没打着。
可旋即一个男孩跑过来,大骂:“我日……”
磊磊也有脾气的,站起来就想对骂。
但男孩的爸爸出现,捂了男孩的嘴,并问马健:“马主任,新来的保姆咋样?”
马健竖大拇指:“好!”
小男孩就是那个差点捂死闻衡的小魔童。
他爸是闻明的儿子,叫闻大亮,原来也在糖酒厂工作,但嫌工资太低就主动下岗了,如今赋闲在家。
他隔着窗户看了会儿沉睡的闻衡,转到厨房窗外,见何婉如正在洗碗,就说:“小保姆,你可别偷懒,我就住在对面,随时盯着你呢。”
何婉如手一顿:“你谁啊,盯着我干嘛,贼吗,想偷我东西?”
闻大亮憋了半天不知咋反驳,气呼呼离开了。
他一走马健就蹦哒进厨房,解释情况:“因为他家伺候过闻衡奶奶,闻衡也不好跟他们翻脸,但你别怕,只要你能照料好闻衡,他的一切就都归你。”
再打补丁:“给他找房媳妇,是部队首长决定的。”
首长治不了闻衡的癌症,但婚姻大事,财产分配能帮他做主的。
而且魏永良这些年一直在三秦管委会上班,何婉如原来经常来这儿,了解很多闻家大院的事非,不怕人为难她。
何况一月五百,就算不结婚,她也会好好干工作的。
中午她成功给闻衡喂了半碗拌汤,晚上熬的二米粥,还碾了一颗蛋黄在里面,闻衡也全吃掉了。
她下午还去市场上买了俩麦草褥子,几个尿壶和尿介子。
麦草褥子最关键,因为闻衡可能会就此卧床。
它足够蓬松透气,能让他少生褥疮。
马健发烧的厉害,该上医院的,但他得先解决老领导的难题。
现在就只剩一点,何婉如愿不愿意结婚了。
她还没忙完,他就指着闻衡先问小磊磊:“让他给你当新爸爸,你愿意不?”
磊磊问:“他会帮我撑腰,凶别人家的娃吗?”
马健说:“当然,这院子是他的,等他醒来,这院里所有的人都怕他。”
磊磊做梦都想要个很凶,但是又会帮他撑腰的好爸爸。
他还想像别的孩子一样,被爸爸抱抱或亲亲。
但看着沉睡的病人,孩子不禁怀疑,那病人,他还能醒得来吗?
……
何婉如终于忙完,也得问马健一个问题。
她说:“我听说咱这闻营长有海外关系,那他干嘛不通过关系去美国或者日本再做个复查,看看能不能开刀呢?发达国家的医疗比咱们先进得多,尤其在治疗癌症方面。”
就目前来说,发达国家在治疗癌症方面,技术比国内好得多。
癌症嘛,只要能开刀,延长患者的寿命就行。
别人没那个条件,但闻衡他爸有钱,为什么不试一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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