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头打工,除了搬砖就是抹水泥刮大白。


    如果不是被男人打怕了,女人们是轻易不会跑出来打工的。


    但捶倒的媳妇揉倒的面,不捶媳妇非好汉,在陕北,不捶媳妇就不算男人。


    这绿军装瞧着朴实憨厚,而且开五百块高薪,人家也要摸底她的。


    想到这儿,何婉如坦言:“饿离婚了,娃跟饿,就是为了娃饿也会好好干。”


    绿军装自报家门:“饿叫马健,老家神木,原来当兵上过战场,转业后在糖酒厂工作,咱糖酒厂马上倒闭,饿也就比较清闲。”


    他又问:“娃的户口呢,也转你名下啦?”


    何婉如正欲回答,却听有人在喊:“来人啊,闻衡晕倒啦。”


    马健一听急了:“那就是饿领导,他是个瞎子,再别摔坏了,你快去看看。”


    所以病人不但有癌症,还是个盲人?


    何婉如拉起魏磊就跑。


    马健一瘸一拐的蹦着,边蹦,边看着魏磊的背影傻笑。


    他的老领导闻衡,因为父亲是外逃的大地主,前半生受尽劫难。


    好容易立下赫赫军功,该有无量前途,却被诊出脑癌,只得回家等死。


    但保姆不好雇,雇一个跑一个。


    何婉如一身麻利劲儿马健一眼看上,她那黑不溜秋的儿子更叫他如获至宝。


    因为闻衡死后,最好能有个男娃给他披麻戴孝,送他上路。


    闻衡的身后事也需要一个后代来代理。


    马健看上魏磊了,想那男孩能给老领导当儿子。


    另一边,何婉如冲进闻家大院,拔开围观的人群,顿感意外。


    因为晕倒的,是个顶多三十出头的年轻男人。


    这确定就马健所说的,他的老领导?


    ……


    第4章


    地主家的大宅院如今是个大杂院,一间房就是一户人家。


    病人斜靠在外院,西厢房的门槛上。


    有个老大娘托着他的头,还有个老大爷扶着他的身体。


    何婉如差点和个女人撞了个满怀,绕开女人,她赶忙过去搀扶病人。


    众人合力把病人抬进屋,放到了炕上。


    别人抬完就走,何婉如却脱了鞋子,上炕照顾病人。


    老大娘一看她,又折回来说:“你是新来的保姆吧,这个人可不好伺候。”


    何婉如正要问为啥,马健蹦了进来:“这咋又晕啦?”


    老大娘走了,何婉如说:“马同志,咱们得送人上医院吧?”


    她刚摸过,病人裤裆干净着,证明他还没失禁。


    但既然晕倒,肯定得去医院。


    马健习以为常,却说:“咱自己有大夫,一会上门来看。”


    他淘毛巾给病人擦脸,又解释说:“他都临终了,就这样,时不时会晕倒,你不用着急,先吃饭,吃完再说。“


    也罢,何婉如先收拾自己。


    偶然瞥眼镜子,她被自己吓了一大跳。


    她皮肤本就黑,又奔波出俩大青眼圈,再顶个鸡窝头,简直像个鬼。


    ……


    马健帮闻衡擦完了脸,还得换件衣服。


    但他腿上有石膏,行动就比较困难,想拿件衣服都得费好大劲儿。


    不过他才一扭头,磊磊把件线衣递了过来。


    马健笑了:“娃,你可真有眼色。”


    帮闻衡换完衣服,他又说:“嫂子你看,我这老领导人还不赖吧?”


    何婉如仔细打量病人,也很惊讶。


    他的皮肤有点黑,但一张脸修眉俊眼的,极其标致,一头乌发浓密,额顶还生着美人尖,他时不时因为痛苦而面部抽搐,脸颊上就会浮现俩小酒窝。


    好漂亮的男人,可惜命不久矣。


    何婉如听说过闻衡的名字,看人也觉得面熟,八仙桌上有张遗照,照片上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奶奶,她瞧那老奶奶也面熟,只是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既是来当保姆的,得了解详细情况。


    马健翻出一沓病历来正要讲,刚那老大娘又在外面探头探脑。


    但何婉如一看她,她就又走掉了。


    马健一本本翻病历,说:“首都说是疑似,但省医确诊了,就是癌症。”


    再举CT片子,手指中间区域:“大夫说肿瘤就在这儿,位置太刁钻了,哪怕是在首都最好的医院开刀,能下手术台的机率也几乎为0。”


    何婉如不是医生,也不会看片子。


    但既医院给出的诊断结果是癌症,那就是了。


    而且闻衡是个年轻人,暂时还能管住裤裆,就比老头老太太好伺候。


    这份工作也比搬砖抹水泥<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她很乐意。


    她说:“我给咱搞卫生吧。”


    马健点头,又说:“你放心,我这老领导虽然脾气不好爱捶人,但他从来只捶男人,对妇女儿童,咋说呢,他可是个绅士。”


    何婉如无声一笑,心说就闻衡那样还捶人,他省省吧。


    ……


    这是一间大厢房,带炕的是外间。


    还有一个小套间做厨房,角落里有张钢丝床。


    墙角有一储方便面和肉夹馍的包装纸,锅和碗里也全是残羹饭渍。


    这整间屋子,都弥漫着一股难闻的炕臭味。


    何婉如提桶出门打水,才出来,刚那老大娘跟上了她。


    老大娘说:“闻衡是个可怜人,但沾不得。”


    院里有水井的,何婉如压井轱辘,问:“为啥?”


    老大娘说:“马健说是部队领导派来的,但他总归是外人。闻衡有堂叔,堂叔还给老地主婆送过终,就算堂叔欺负了你,闻衡也不会跟他翻脸的,你不白受欺负?”


    她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却叫何婉如猛得想起,那遗照上的老奶奶是谁了。


    她就是这闻家大院的女主人,人们叫她老地主婆。


    何婉如原来来找魏永良,曾见过地主婆。


    她还听魏永良说过,地主婆唯一的儿子在台湾,如今两岸解禁,她儿子就很想重归故里。


    但是地主婆不允许,还威胁儿子说他胆敢回来,她就死给他看。


    儿子从台湾写信汇款她也从不拆封,而是当场撕掉。


    闻衡是地主婆唯一的孙子,何婉如之前远远见过一面,所以才会觉得他面熟。


    听说这个老大娘姓王,她说:“王niania,我只是个保姆,来打工的,不招惹人家的事非,只管伺候病人,拿工钱。”


    谁家都有事非,她不搀和,只图钱。


    王大娘摆手:“闻衡堂叔一家会为难你的,听劝,赶紧走吧。”


    何婉如拎起水桶说:“谁敢欺负我,我欺负死他。”


    ……


    不但锅碗瓢盆需要洗,八仙桌,窗台柜子满是灰尘,全得擦一遍。


    收拾八仙桌之前,她先朝遗照磕了三个头,这才把桌子仔仔细细的擦拭了一遍。


    她干活时马健就坐在炕上,笑眯眯的看着。


    她出门倒了趟垃圾,等再回来时,闻衡手腕已经扎上液体了。


    看来大夫已经来过,帮他输上药了。


    转眼中午,何婉如说:“我给咱做饭吧,拌汤咋样?”


    马健掏出零钱来,说:“我这老领导最爱吃的就是糊涂拌汤,快去做。”


    家里没有菜蔬,何婉如于是带磊磊上市场买菜。


    挑好了菜出市场,磊磊突然指远处:“妈妈快看,红嘴阿姨。”


    孩子说的其实就是李雪。


    她急匆匆的进了斜对面的管委会,看样子是去找魏永良的。


    何婉如对儿子说:“以后看到她和你爸,你要躲着点,不然会被他们抓走的。”


    磊磊重重点头:“嗯!”


    何婉如刻意要待在渭安新区,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首先这儿有商机,她要创业,就要把根扎在这儿。


    再,魏永良一个副主任,贪的比主任还多。


    他胆敢欺负她,她立刻拿那张赌债欠条上管委会,找主任揭发他。


    离得近一点办事才方便。


    她唯一担心一点,魏永良会趁她不注意悄悄抓走磊磊。


    李雪有部队背景,而且如今军警一家亲。


    磊磊要被强行夺走,何婉如怕就永远都要不回来了。


    以防万一,她得让儿子留个心眼。


    小磊磊可乖了,怕被爸爸抓走,他紧紧牵着妈妈的衣襟。


    ……


    输完液体,闻衡就有意识了。


    但他显得特别疲惫,既不睁眼也不说话,就只偶尔甩甩手。


    而据马健说,他失明俩月,确诊一个月,照医生推算最多还能再活仨月。


    他也拒绝一切治疗,就只想安安静静度过最后的时光。


    何婉如做好了拌汤,垫高枕头试着喂他吃。


    还行,他能吞咽,吃了小半碗。


    但何婉如总觉得马健不大对劲,就问:“马同志,你是不是也不舒服?”


    马健有腿伤,伤口还化脓了。


【www.dajuxs.com】